只是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在意。今天说出了口,才恍然发现芥蒂有那么深。
明明都打算忘却前尘了。却还是对一个陌生人这么轻易地秃噜了出来。
真是辜负了修练了多年心性,越活越回去,脸都丢光了。
楚雨江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忽然身子一歪,裤腿一凉,他一低头,竟是一脚踩在了水沟里,绊了个趔趄。
泥水在他的脚底乱迸,楚雨江滑了一个倒栽葱。他吃力地转过脸,看到许连墨就紧跟在他身后。
他的心忽然一下子灰下去了。
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丢脸的时刻了。
许连墨走的着急,剑上也溅了两点泥水。他站在泥沟边,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楚雨江,沉默须臾,先伸出了一只手。
楚雨江趴在地上,不动,也不伸手。抬眼看天。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意思。
不是“国师心胸似海涵”吗?不是从此做个浪子闲人吗?
当初他和皇帝是怎么说的。“还君黄金台上剑,从此天地两相宽。”
皇帝当时就暴怒了,咆哮着摔了砚台,要他滚。楚雨江素来识相,转身滚了。出门走下台阶,大呼痛快。
皇帝把玉玺都扔过来,砸破了他一个额角。楚雨江抹也不抹一把就走了,暴雨和血迹混在一块,在宫道上滴了一路。
他想,谁离了谁不能活着呢。于是一转身,一抹脸,化了个模样,趁夜便离了宫城。
而后,皇帝果然急疯了。
那时候只觉得痛快。而现在,楚雨江瘫在泥沟里,再想起那一天的痛快,却只剩下了难堪。
世人都道国师无来处无归处,是天降大燕朝之人。籍籍无名之时从草莽起身,辅佐皇帝,封王侯将相;炙手可热之时自请辞官,大笑而去,便杳无踪迹。
多么洒脱,多么超然,多么传奇,多么像成仙之人。
不应该是烂泥里的一条丧家之犬,不应该是楚雨江这个邋遢又落魄的汉子。
许连墨手里还提着刀,刀面擦得雪亮,映出来楚雨江那张长满胡茬的、落魄潦倒的脸。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那张憔悴而猥琐的面容上,许连墨一惊,慌忙提起了刀,归入鞘中。
泥水慢慢把他全身都浸透了,楚雨江被物理冷静了一番,只觉得自己这火发的十分没道理。
许连墨确实不告而别过,也确实刺探过他的身份;可是许连墨在怀疑他的情况下,仍然愿意给钱。出手就是巨额的银票,难道还报不了水里那一点微薄的救命恩?
他摆摆手:“你走吧。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刚刚是我口不择言。”
许连墨抬头望天,站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在,他最后还是挪动了脚步,离开了。
楚雨江疲惫地闭上眼,也懒得动,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自己,要翻来覆去地把那些冷饭翻出来炒。说要忘记,又总是在意。
楚雨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他哪是什么大圣人?哪来的什么洒脱?
当年国难,小皇帝一路流亡,是彼时的楚雨江放弃了赶他那个比武擂台,陪着皇帝一路南下。
很多人都夸过国师眼光好,一下子就认出了皇帝这根高枝,得了从龙之功。只有楚雨江自己知道,和那些没关系。
那天小皇帝被人追杀,趴在草窝里,头上还顶了两根草。楚雨江路过掉了个馒头,他浑身脏兮兮的,抓住就啃,一边啃一边讨好地陪笑。
他抬眼一笑,生得一对虎牙,眼睛下面小痣翘起来,像极了楚雨江饿死在饥荒里的弟弟。
楚雨江驻足片刻,把他扶起来:“叫我一声哥,我把吃的都给你。”
“哥,我饿。”
于是比武擂台上少了一个天资卓越的弟子,南下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国师。
可后来呢,小皇帝终于长大,他不再黏着一个给他分馒头的哥哥,他需要一群忠心耿耿的臣子。
那时候世家林立,皇帝势微,他转头一看,好像人人都盯着他诏书里的权势和官位。
有没有人不图这些?有没有人能当他的左膀右臂?
有。
有人自危难时相逢,不离不弃,身后没有世家,依靠只有皇帝。
没有比楚雨江更好的人选了。
于是楚雨江不断晋升,位极人臣。权势滔天,炙手可热。
进金銮殿不脱甲,天子呼来称兄弟。
多么好的美谈。多么好的佳话。你不弃我,我不负你。像是人间话本,天上传奇。
可是……
楚雨江百无聊赖地想,硬要把真心和利益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