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沙哑的声音幽幽传来,太医令从来没见过这么失态的太子殿下,他不敢抬头,低声应道,
“确实如此。”
“宋明,把下过毒的晚膳拿过来!”少年语气几乎是可怕的急切,龙骁尉指挥使领命匆匆下去。
昭明帝只是看了太子一眼,吩咐了一句,“钱顺德,传旨给照夜台,让他们彻查东宫刺杀案,吩咐三司协同助理,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照夜台”三个字一出,地下的人都不再敢出声,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为昌乐殿下查清案子,谁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朕不管代价是什么,必须保全昌乐。要是昌乐救不活,你们就给他去王陵陪葬,听明白了吗?”
昭明帝离开前丢下了这句话,以太医令为首的一众太医面面相觑,只是君威在上,他们也只好磕头领旨。昭明帝带着徐临川去了偏殿,禁军把东宫偏殿围得像个铁桶一般,徐临川看着钱顺德把偏殿的宫人都清了干净,才转过头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父皇。
昭明帝缓缓睁开双目,淡淡地问了一句,“今日之事是你干的吗?”
徐临川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捏住了衣服,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怒极反笑,他冷冷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皇觉得是儿臣自导自演安排了这场刺杀?敢问父皇,儿臣图什么?”
昭明帝神色不变,“是还是不是?”
少年太子起身,“不是我,我要杀他早就动手了。”
徐临川这句话完全是气急了脱口而出的,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出于内心不知从何而来的内疚,他干脆重新坐下等着昭明帝的震怒。但是昭明帝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你就好。”然后站起来走出殿门。
褚含章在昏迷中睡得也不安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不时还有剧烈的疼痛像潮水一般袭来。偶尔有极短的清醒的时刻,褚含章只觉得还不如一棍子打晕他,全身就像被人割了几千刀一样,细细密密的痛远比睡梦中那种疼痛来得更难熬。这段时间,他有时也会做梦,梦到一些都快被他淡忘的往事。
西亭雪深三尺。一少年蜷坐亭心,唇色泛青,忽有白马踱雪而来,鞍上人掷缰下地,玄氅扫过枯梅枝,惊落簌簌银屑。
亭中客抬睫刹那,恍若天光乍破,亭外人素衣白马站在风雪中,他好像注意到了亭子里有人,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弯起眼角,黑亮的瞳仁里带着些许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好似想起来什么,解开身上的大氅随手挂在了梅树枝子上,又转身走了,任由风雪缠身,继续骑着他的白马寻春去也。
“……不怕,哥哥在这里。”
徐临川照例下了朝来看看褚含章,推开门的时候恰好听到了褚含章这么一句低声呓语。
哥哥在这里……徐临川皱了皱眉,他快步走到褚含章的床边,拿手贴着褚含章的额头,果不其然,又发烧了,烧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好不容易给褚含章灌了半碗退烧药,徐临川小心翼翼地拆开褚含章胸前的绷带,纤长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冷箭早就被拔出来了,半月前血肉模糊的伤口也逐渐愈合,伤口外圈如今已经开始长粉色的新肉了。徐临川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新绷带,耐心地替褚含章把伤口一圈一圈包扎起来。
半个月前惊心动魄的一晚,徐临川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太医令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冷箭拔了出来,结果取出来之后伤口的血怎么止也止不住,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幸亏照夜台的台令遣人送来了一瓶药粉,撒上了才堪堪止住血。褚含章的性命和太医院全院的脑袋这才保了下来。
然后就是每日的调养和清毒。箭头上淬的毒和东宫饭菜里下的毒都是一种——牵机。
牵机本身拔毒简单,但是褚含章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太好,太医院只好慢慢在他的药里加解毒药材,毒性能压制则先压制,先把褚含章的伤养好再说。徐临川不放心让褚含章回长信殿,干脆就把褚含章放在了自己的寝殿里,半个月下来,清伤换药,选材熬药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徐临川忙完了,无所事事地盯着褚含章看,好像能从这个病号脸上看出花来。平心而论,褚含章醒着的时候很好看,睡着了更好看。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尾微微上翘,看谁都是七分和煦三分狡黠;睡着了眼尾是向下垂的,看起来要比平时无害温和许多。
这么睡下去也不怕被人算计的骨头也不剩,徐临川叹了一口气,快醒醒吧。
远在桐庐。
一青衣身影站在梨花树下,他仔细把书简铺在青石桌面上,日光落在他的发丝上,整个人看起来和煦温柔,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信使,停下手中事务,嘴角微微带笑
“怎么了?”
“……长公子遇刺。”
书简被匆匆离去的衣袂带到了地上,沾了泥也没得到那人的在意,信使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了地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