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已过。
裴衍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他一早就在箭靶前等着,目光还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孟昭欢的寝殿方向。
日头渐渐爬上来,慢慢驱散了晨雾。可昨日那个信誓旦旦嚷着要学射箭的人,依旧杳无踪影。
护卫们列着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嘴。将军从卯时就候着了,可这都快巳时了,还迟迟没有动作。
他身后的亲兵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公主该不会忘了吧?”
裴衍握着弓的手指紧了紧,眉头微微蹙起,面色不虞。他本想遣个侍卫去寝殿问问情况,脚刚抬起来,又硬生生的顿住了。
罢了,还是亲自去看看吧。省得她又找出什么“士兵传话不恭敬”的由头,回头再闹一场。
裴衍将弓递给亲兵,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
寝殿外静悄悄的,连守在门口的小丫鬟都倚着门框,小鸡啄米似地在打着瞌睡。
裴衍放轻脚步缓缓走近,隔着窗纱往里瞧,却没看见软榻上有人影。
“公主呢?”他转身问那打盹的小丫鬟。
小丫鬟吓了一个激灵,揉揉眼睛慌忙回话:“回将军,公主……公主从凌晨就没睡好,方才还听见里面有动静,许是在里间?”
他没再追问,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殿下,我是裴衍。”
里面的人没有应声,只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全然失了平日里的张扬。
“殿下?”他提高些声音唤道。里面的咳嗽声停了,但依旧半天没有动静。
裴衍眉头锁得更紧,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虚掩的房门。
殿内光线昏暗,窗棂紧闭,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脂粉香。孟昭欢窝在床榻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像是还在睡着。
“殿下?”裴衍走近床边,再次出声唤道。
被中的人依旧毫无反应。他伸出手,指尖试探地触了触被沿边缘,惊人的滚烫感立刻从他的指腹传来。
“孟昭欢。”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被子里的人闷哼了一声,缓缓掀开眼皮。那双往日里总是亮得像含着水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她茫然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模糊地映出他的轮廓。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道,“……谁?”
“我是裴衍。”他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眉头似乎都要拧成了结,“你病了?”他伸出手,刚想探探她的额头,又猛地顿住,收回手攥成拳。
孟昭欢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认出来,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裴衍啊,你来啦……”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整个人痛苦地蜷起身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着她这副模样,裴衍心中那点因久候不至而生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他刚要说话,就见孟昭欢摆了摆手,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般的抗拒:“药苦,我不喝嘛……”
“病了就得喝药。”裴衍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些,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周,“你身边的人呢?采苓何在?”
孟昭欢没应声,只是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嘴里又开始胡乱念叨起来,声音低得像是梦呓:“母妃……昭欢好难受,你别走……”
母妃?
他突然想起当今圣上的后妃里,自先皇后仙逝后,似乎并没有再明确提及昭阳公主养在哪位娘娘膝下了。
正疑惑着,就见孟昭欢翻了个身,眼角滑下一滴泪,喃喃道:“我不想离开父皇,不想离开上京……”
那眼泪落在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也如同一颗冰凉的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裴衍的心湖上,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沉默地起身,大步走向殿外。刚到门口,便与端着空药碗、脚步匆匆的采苓撞了个正着。
“裴小将军?”采苓吓了一跳,“您怎么在这儿?”
“殿下病了多久了?”裴衍周身的气场强大摄人,更因心情不悦显得声音更沉,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
采苓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愧疚:“昨儿下午就发起热来,奴婢立刻请了太医来瞧,也煎了药……可殿下……殿下就是不肯喝。”
“为何昨日不报?”
采苓的头垂得更低:“殿下被拘在府里好些日子了,就盼着今早能和您去射箭散心,特意吩咐了不许惊扰您。奴婢们忙乱着照料,一时竟也忘了派人去知会一声……”
裴衍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空药碗,缓和了语气:“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