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玉门关(伍)
    文安县衙署的后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王之涣几乎是瘫倒在硬板床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活着回来了。

    半年前,身体便开始不爽利。起初是莫名的倦怠,后来是胸口隐隐的闷痛。家人忧心忡忡,请遍了文安乃至邻近州县的名医。望闻问切一番后,大夫们捻着胡须,结论大同小异:忧劳过度,心神耗损。开了方子,千叮万嘱要静养,按时服药。

    忧劳过度?王之涣看着案头堆积的公文,苦笑了一下。既不是绝症,倒也不必过分在意。药想起来便喝一碗,想不起便算了。案牍劳形,职责所在,岂能懈怠?

    家人见他如此,心急如焚,轮番劝说:停下吧,出趟远门,散散心,不为别的,只为养好身体,回来才能更好地做事。

    拗不过至亲的眼泪和恳求,王之涣终究点了头。也好,去看看老朋友王忠嗣,也看看那片苍茫的边塞风光。他点了跟随多年的老仆何伯同行。

    一路向西,行至长安时,恰逢新科进士曲江宴饮。王之涣虽非进士出身,但诗名远播,自有门路得以旁观。觥筹交错间,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

    在一众或矜持或兴奋的进士中,那人格外鲜活,笑声爽朗,走到哪里,哪里便迅速聚起一圈人。能在这等场合成为中心,绝非等闲。

    “那人是?”王之涣向身旁一位较为熟络的官员询问。

    “他呀,太原王昌龄。也是个苦出身,半耕半读熬了三十载,这不,一举高中,前途无量啊。此人性子洒脱,说话也是极爽利的。”官员的话里透着赞赏。

    王昌龄?王之涣暗自点头,是个豁达有才情的。不过,也只是萍水一瞥,并未放在心上。长安的喧嚣很快被抛在身后,他继续西行。

    此行只为散心,并非公务,行程便格外舒缓。遇到民风淳朴的村落,景色宜人的小镇,他们便停下来盘桓几日。

    直到在临洮那狭窄的官道上,他再次遇见了那个“前途无量”的新科进士。彼时的他正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唐军士兵当成吐蕃细作捆得结实,嘴里犹自嘶喊着“我乃大唐进士!”

    曲江宴上那鲜活的身影与眼前狼狈却倔强的青年重叠。是他。

    王之涣没有犹豫,亮出了“云间鹳雀”的名号。士兵们惶恐退去,留下惊魂未定的王昌龄。

    看着他一身在戈壁滩上白得晃眼的吴绫袍子,王之涣暗自摇头。这身行头,不是活靶子是什么?此去凉州路途尚远,吐蕃哨骑神出鬼没,让他独自一人,只怕凶多吉少。不如……

    “同行么?”

    他问出口时,语气依旧平淡,心里却掠过一丝紧张。是否太过唐突?对方若有他意,自己岂非强人所难?

    好在王昌龄应得爽快:“固所愿也!”王之涣心中微松。

    也好。旅途漫长,有这么个“活靶子”在身边聒噪,总比与何伯相对无言有趣些。

    凉州之行,因王昌龄的同行而变得不同。王忠嗣的热情款待自不必说,最意想不到的是城头那一幕。脚下是即将碰撞绞杀的千军万马,耳边是朔风猎猎,王昌龄竟在如此肃杀的时刻,挑衅般地问他:“敢与某斗诗么?”

    怕你不成?

    《出塞》与《凉州词》便在刀光箭影中诞生。

    那惊险的一箭猝然而至,他下意识将王昌龄扑倒,沉重的撞击声中,却听见那“痴儿”不顾生死地喊出“诗成!”。王之涣气笑之余,心底也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这“活靶子”,骨子里对诗的执着,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酒宴后的深夜,他第一次听到王昌龄用惆怅的语气问他:“一百年后……一千年后……还会有人……会有人念……”他只当是酒后乱语,不过这一问确乎勾起了他的深思。

    “百年,千年……你我都是死骨头了……然而……我们见不到的,百年后、千年后的人……能遇见此刻的你,此刻的我,足够了。”

    名垂千古?“云间鹳雀”也好,“王之涣”也罢,浮名而已。他真正在乎的,是那些交替粘对的平仄。

    凉州事了,归心似箭。积压的公务不容他再耽搁。王昌龄那“护送”的借口,拙劣是拙劣了些,可看着对方眼中掩饰不住的同行渴望,他终是点了头。

    那把西域友人相赠的玄铁折扇,本是他防身之物。不过在他看来,仅“云间鹳雀”之名就能帮自己挡下九成麻烦,那扇子……似乎更适合那个打死也不换白袍的“活靶子”。

    他耐心讲解机关,看对方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般笨拙又认真地练习,他面上板着,转身时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归途的愉悦在某个中午被打破。

    清澈的小河边,何伯浆洗衣物,王之涣靠在一块大石旁闭目养神。胸口一阵烦恶毫无征兆地上泛,他习惯性地以袖掩口,压抑地咳了几声。放下袖子时,几点刺目的猩红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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