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诗骨……轻利禄……”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条条勾勒出心中的诗社理想。
王之涣静静听着。当王昌龄的声音落下,短暂的沉默后,黑暗中响起了他简练而清晰的声音:
“以诗会友,情义当先。不慕金玉,唯敬诗骨。”
十六个字,字字清晰,如同金石掷地。
“好!好一个‘唯敬诗骨’!”他激动地低叫,“季凌兄!这社规精辟!正是此理!”
“不过,季凌兄。社长你不想做便罢了。但这社规既出自你口,理当由你亲笔书就,悬于诗社正堂,供后世瞻仰铭记!”他话锋一转,再次望向王之涣的方向,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此事,绝不可再推诿!”
王昌龄的话说得斩钉截铁。短暂的沉默后,王之涣的声音响起,竟然没有反驳:“纸笔。”
王昌龄大喜过望,立刻翻身下床,摸黑点燃了桌上粗劣的油灯,又找出素纸与笔墨,小心翼翼地捧到榻前。
微弱的灯火摇曳,在四壁投下晃动的阴影。王之涣就着这豆大的光亮,在简陋的木板上铺开纸张。他神色肃穆,提笔的瞬间,已肩负起某种庄严的使命。
墨饱蘸,腕悬起。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油灯昏黄的光芒笼罩着他凝神的侧脸和专注运笔的手腕。笔锋走过之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边关的铁血朔风中锤炼而出,凝重、刚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诗会友,情义当先。
不慕金玉,唯敬诗骨。
写完最后一个“骨”字,他停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没有再看那字,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墨迹淋漓的纸张轻轻推给王昌龄。
王昌龄双手接过,只觉得重若千钧。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薄纸卷好,无比珍重地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行囊深处。这已不仅仅是一条社规,这是来自王季凌的烙印,是属于瀚海诗社、也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无法磨灭的信证。
文安城外。
青灰的城墙由远及近,两匹马停了下来。
没有长亭,没有古道,没有芳草萋萋。只有黄土道旁几棵老柳,还有脚下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岔路。
两人同时下马,相对而立。目光在空气中触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王昌龄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昨日那些豪言壮语、那些争辩探讨、那些深夜里的规划与墨香,此刻都化作了哽在心头的硬块,堵住了所有的话语。
最后,只是如同所有萍水相逢的旅人终将分别那般,他们互相抱了抱拳。
“少伯。”
王之涣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
王昌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这个熟悉的呼唤,在昨夜之前曾带给他如许的烦躁和困惑,更在昨日引发了他前所未有的怒火。但此刻,在离别之际再次听见,那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同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撞在他的心口。
他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点不耐烦也没有。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王之涣的脸,眼神清澈而专注。那眼神里包含着期待、困惑、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他在等。
等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等一个解释?等一声珍重?或者……只是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再给他一次无言的沉默?
王之涣迎着这目光,唇线抿得紧紧的,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在唇齿间冲撞了无数次,又被强压下去。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淬炼出两个最普通、也最沉重的字眼:
“……保重。”
说完,他不再迟疑,猛地转身,一步跨上了马背。缰绳一抖,那匹黑色的骏马便已起步,载着他深蓝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北行的那条路。马蹄声清脆地敲打着地面,渐渐远去。
王昌龄站在原地,手里下意识地捏紧了袖中那个装着社规的纸卷。他看着那个越行越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文安城内。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柳芽味道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文安县城模糊的轮廓。转身,牵过自己的马,也一步跨了上去。
缰绳勒紧,马匹低嘶一声,转向了南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