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王之涣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甚至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王昌龄愕然停下动作。
王之涣的手缓缓收回。黑暗中,他沉默了几息,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什么别的情绪。
“此扇是凶器。而那诗……太悲凉。王将军说中了几分。”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凶器配悲诗,终是不祥,更不合你性情。”
王昌龄的心直直地往下坠,握着扇子的手慢慢松开。
被拒绝了。
他满腔热忱地想留下点属于季凌的印记,得到的却是如此决然的否定。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落,黑暗中静默片刻后,王之涣的声音再次响起,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柔和与引导:
“何须急在一时?日后……待你行遍江河,见得真正的金戈铁马或人间风流……若觉得谁人的诗句配得上这器物,更应和了你的心境……再题不迟。”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扇子送你了,以后你爱题什么便题什么,甚至隐隐暗示了可能的“谁人”与他王季凌无关。
王昌龄半推半就地应了声:“……也好。”默默躺回枕上,期待彻底落空,心口反而空荡荡的。今夜,是彻底睡不着了。
月光似乎更加明亮,如霜如雪,照得简陋的斗室里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也照得人心底的愁绪无处可藏。
王昌龄盯着低矮的房梁上蛛网斑驳的暗影,忽然想起一事,声音有些干涩地打破了沉重的宁静:
“季凌兄……你可知,长安那边……孟浩然办了个‘襄阳诗社’?极受欢迎!说是吸引了不少崇尚清寂空灵诗风的好手。”
“嗯。略有耳闻。”王之涣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说……”王昌龄的声调扬起了几分,像是在黑暗里点燃了一簇小小的希望之火,“我们……何不也成立一个诗社?”
他侧过头,即使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也努力朝向王之涣的方向:“汇聚喜爱这边塞黄沙、雄浑气魄的知音,专为弘扬我等心中这关山万里的壮怀激烈,如何?”
黑暗中静默了良久。久到王昌龄以为他的提议会像落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回声都没有。
“随你。”两个字终于传来,王之涣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你若觉得好,办起来便是。”
这一句“随你”给王昌龄注入了巨大的热情。他瞬间忘了困倦,一骨碌半坐起来,兴奋地盘算着:“好!季凌兄说好那就好!那……那这诗社该唤作何名?”
他自顾自地说着:“你看,孟夫子的叫襄阳诗社,王摩诘有辋川诗社,皆以地名……”
“狭隘了。”王之涣打断他,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以一方命名,格局太小。我等所重,乃边塞壮阔胸怀,岂能拘泥一地?需有吞吐山河之气魄。”
王昌龄顿觉有理,心中暗暗佩服。两人在黑暗中低声探讨起来,社名从“边风”“朔漠”“靖安”“云中”,一一提出又彼此驳回。最终,当王昌龄犹豫着说出“瀚海”二字时,王之涣在黑暗中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瀚海……尚可。”
王昌龄得到认可,兴致更高,立刻抛出了关键问题:“名号定了,那……社长为谁?”
他不假思索地推让:“季凌兄年长于我,诗名才情远播,见闻广博,又是边塞诗前辈,这社长之位,自然非兄莫属!”
王昌龄信心满满,甚至想象着瀚海诗社在王之涣掌舵下名震天下的情景。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终于,王之涣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不容置喙的疏离:
“免了。”
王之涣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某在诗牌唤何?云间鹳雀。只愿自在云中,无拘无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固有的执拗和疏离,“若你顾念我一丝半毫,便莫要……强我所难。”
王昌龄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原来在他眼中象征着归属和荣光的社长之位,在王之涣这里,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枷锁。
失望的藤蔓缠绕而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能闷闷地、带着巨大失落应道:“……好。依你便是。”
空气再次变得沉重。但“瀚海诗社”的想法已在王昌龄心中生了根。这社名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抉择,这名字里寄托着他们共同的希冀。
“既然如此,那社长的俗务,自有我来担当。”王昌龄收拾起纷乱的心绪,试图重新抓住一点什么,“可这诗社,不能没有规矩。以诗会友……情义为重……不拘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