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玉门关(贰)
    前往凉州的官道在眼前延伸,如同一条黄绸。

    王之涣策马在前,背影融入西北渐深的赭石底色里。王昌龄试图追上走在前方的王之涣,马蹄卷起的微尘扑在白色的袍角,那精心绣制的银线梅花已沾染了旅途的风霜。

    “先生!你看那片沙丘,日光斜照,如流金淌泻,当真奇绝!何不拓下此景……”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诗牌。

    “费能。”王之涣目视前方,薄唇吐出两字,打断了王昌龄酝酿的诗情。

    王昌龄噎了一下,不服气道:“美景当前,怎能吝惜灵能?正所谓……”

    “活靶子。”王之涣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陈述客观事实,“袍子还没白够?再引一队来?”

    王昌龄俊脸一红,勒了勒缰绳,看着自己那身虽沾满尘土却依然白得晃眼的吴绫长袍,赌气般嘟囔:“不拓就不拓!先生也太无趣了些!”

    然而王昌龄终究耐不住寂寞,不多时又凑上去讲他长安见闻。王之涣偶尔才吐露一两个词,更多时候是沉默。直到一次王昌龄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勤了,才见那磐石般的背影微微一动。

    “聒噪。”

    “先生……”王昌龄不解。

    “王昌龄。”王之涣终于侧过头,夕阳勾勒着他清瘦的侧脸线条,眉头微蹙,“叫‘先生’别扭得很。”

    王昌龄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心头莫名一喜:“那……季凌?”

    王之涣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这小小的允诺如同开启了闸门,王昌龄的谈兴愈发高涨,虽然王之涣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样子,但从他不再用“活靶子”堵他的嘴、甚至那深蓝布袍不经意间放慢速度等他的举动里,王昌龄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接纳。

    两人就这样,一个絮语如溪,一个沉默如山,在山河间行进了数日,渐觉熟络。

    凉州城郭遥遥在望时,王忠嗣亲迎的架势,让王昌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旁这位“季凌兄”于当世的分量。

    旌旗猎猎,军容肃整。王忠嗣将军的帅府就设在这座坚城的核心。将军本人高大魁梧,虎目含威,周身铁血之气。但对王之涣,他却极为恭敬热络。

    “季凌先生远来,忠嗣蓬荜生辉!”王忠嗣大步迎上,朗声大笑,紧握住王之涣的手用力摇晃。目光转向同行的王昌龄,带着询问。

    “太原王昌龄,王少伯。”王之涣言简意赅。

    王昌龄也抢步上前插手施礼:“久仰将军大名!”

    王忠嗣眼中并无太多熟悉之色,但他见王之涣待此人态度不同寻常宾客,便也立刻堆起热情笑容:“少伯兄弟!季凌先生的朋友就是忠嗣的朋友,快请进!”

    当晚,帅府设宴,虽无长安宴席的精美奢靡,却多了几分边塞特有的粗犷豪情。王忠嗣为人爽利,王昌龄亦是性情中人,几杯烈酒下肚,两人便利落地谈笑风生起来,话题从边塞风光聊到长安轶事。王之涣依旧沉默寡言,偶尔在紧关节要处提点一两句。

    酒酣耳热之际,王忠嗣忽地一拍大腿,说起一件往事:

    “记得当年王翰那小子,也是这般在营中喝酒!那家伙,真是……”王忠嗣眼中带着怀念的笑意,“酒至半酣,突然拍案大叫诗兴大发!当即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嘿,那气势!结果他这句刚吼完……”

    王忠嗣的声音故意拖长,引得众人伸长了脖子。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将军。

    王忠嗣的眼神变得悠远:“营外号角声大作!吐蕃崽子夜袭了!好家伙,那叫一个乱!”

    在座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王昌龄也跟着瞪大了眼睛,王之涣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王忠嗣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动:“兄弟们撂下杯子抄家伙就往外冲啊!”他边说边比划着,绘声绘色,“等咱们砍退吐蕃狗贼,好多人挂了彩,血呼啦的回来,一看,王翰那小子还抱着酒坛子,傻愣愣坐在席上呢!”

    帐内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忠嗣灌了口酒,擦擦胡子上的酒渍:“酒还得喝!王翰那小子‘诗兴’还没散,又吼开了两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①’哈哈哈!”

    “好!好气魄!”王昌龄拍案而起,激动得脸泛红潮,眼神灼灼生光,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惊心动魄又酣畅淋漓的一幕,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王子羽前辈敬仰到了极点。

    王之涣也是微微点头,拿起酒杯对空虚举了一下,动作虽轻却郑重,算是对那位未曾谋面诗友的最高敬意。那向来清冷的眼底,也分明掠过深刻的崇敬,远比任何赞扬更为厚重。

    酒过三巡,王忠嗣脸色一正,站起身来,声如洪钟:“诸位!酒未尽兴,但战事不等人!吐蕃鼠辈连日挑衅,欺我太甚!今夜,便是给他们的回礼!夜袭贼巢!哪位英雄愿随某共襄盛举?”

    帐下将领顿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王忠嗣满意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