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审视着他那身狼狈不堪却依旧看得出质料精良的白袍。
“无妨,在下带了药。”王昌龄指指被丢在一旁的包袱。
这时,老仆也走了上来,默不作声地捡起包袱,递到王之涣面前。王之涣从包袱中找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亲自从瓶里抠出些散发着草药气息的墨绿色药膏,仔细地涂在王昌龄裸露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粝,但眼神却专注。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沁凉和刺痛。王昌龄吸着冷气,看着这位传言中性格孤高的诗坛前辈为自己上药,心头百感交集,强烈的疑惑涌了上来。他忍不住问道:
“王先生……救命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在下与先生素昧平生,先生何以……何以甘冒如此风险相救?”
王之涣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了顿,没抬眼:“曲江宴上,见过你一面。”没什么情绪起伏,似乎这只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穿得像个活靶,来此地作甚?”
王昌龄的窘迫瞬间被这直白的质问冲淡了,他有些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虽然牵动了伤口让他表情扭曲了一下:“塞上风光壮丽,在下心向往之,特来一游散心。至于穿什么……”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掸掸白袍上擦不掉的泥痕:“大唐律令可有规定进士不得着锦绣游于边塞么?”言语间,那刚经历生死磨砺的文士傲气又冒了头。
王之涣涂完了最后一处擦伤,将药瓶塞回老仆递来的瓷瓶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昌龄,转身便向杨树下的老仆走去,深蓝的旧布袍在黄昏的风里飘动,愈发显得疏离。
“哎!王先生!”王昌龄一急,也顾不上疼痛,连忙追了上去,“先生还没告知在下,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王之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依旧简短冷淡:“凉州。访忠嗣将军。”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掂量着什么,随后补了一句:
“同行么?”
虽是邀请,却带着一贯的淡漠。
王昌龄怔在原地。刚才还兵戈相见,转眼间死里逃生,现在这位救命恩人兼诗坛魁首竟邀请他同行前往凉州?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王昌龄毫不犹豫,朗声应道,脸上扬起带着伤痕的灿烂笑容。
三人踩着官道荒凉模糊的印记,不疾不徐地朝着云深雾缭处而行,渐渐融化进西北大地那苍莽雄浑的背景里。
王之涣策马走在略前一点,黑马沉缓的步子踏着某种亘古不变的韵律。王昌龄沉默地跟着,初时的惊魂与争执后的锐气被这无边暮色慢慢磨平。
“梅花几钱绣的?”
前方淡漠的声音忽然飘来,在单调的马蹄声里像一枚冰针刺破了凝固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