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袍男子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瞥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吐蕃细作……他见过。初时多半嘴硬,可一旦挨了军汉们的皮鞭拳头,没有不招供的。他继续闭目,不愿多事。
然而,那被捆绑之人的嘶喊却清晰地传来:
“放了我!我乃大唐进士!尔等岂敢如此!”
“进士?进士值几个子儿?能有细作头子的悬赏高?打!给我往死里打!看这小白脸皮光肉滑能撑几下!”
“杀了他!省事儿!”
“我要上告!你们这是诬陷良民!屈打成招!”
……
“细作”的声音在拳脚加身的闷响中微弱下去,却始终顽强地再次响起,带着血气,近乎吼叫地咬死了“进士”两个字。抵死不认“细作”的污名。
布袍男子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骨头挺硬。”
他站起身,老仆连忙阻拦:“主人,军汉们正得意,恐不好管这闲事啊。”
他没答话,迈步走向骚乱之处。
拨开稀疏的灌木,眼前一幕落入眼中:一个身穿雪白绫袍的文士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尤自强硬地与那几个士兵争辩。
士兵们则兴奋地讨论着抓到一个“大鱼”,盘算着这是多大的功劳。
“这下等功必然跑不了,若审出点‘秘密’……”
“那中等功……甚至上等功也不是没可能啊!哈哈哈!”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身白袍和其上若隐若现的银线梅花纹样,冷笑出声。
“呵,招摇。”
这行头,实在不像潜行的探子。
“倒也……坦荡。”
他不再犹豫,径直走到那队正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正沉浸在立功幻想中的队正骤然被人拦路,大为光火,横刀下意识就指向来人:“哪来的?滚开!少管闲事!”
谁知来人岿然不动,语调平静无波。
“放人。”
“放人?”队正和他手下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老子放走功劳?”
士兵们哄笑起来,手中横刀挥舞,眼神狠厉不善。
男人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色诗牌,正面亮向那队正,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识字么?”
那队正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瞪大眼睛看向诗牌上清晰无比的一行墨字:
云间鹳雀·王之涣。
哄笑戛然而止。刚才那故意耍弄横刀的士兵,手猛地一抖,沉重的兵刃差点脱手砸在自己脚面上,发出一声短促惊慌的吸气声。
这可是名震寰宇的王之涣!盛名早已超出诗文圈层,便是边塞军中也广有传闻!这等人物,便是节度使见了也得以礼相待!
“王……王先生!”队正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先生!小人该死!该死!”
他慌忙收刀入鞘,带头躬身行礼,几个士兵也如梦初醒,跟着慌慌张张地行大礼,汗水瞬间湿透后背。
王昌龄被捆在地上,艰难地抬头,看向那个深蓝色布袍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困惑。
王之涣?他记得那名字,诗名彪炳当世,如雷贯耳。可……可他怎么会在此地?又为何要救自己?
王之涣对他们的惶恐视若无睹,目光落在王昌龄身上,微微一顿。
年轻气盛的脸庞,锐利如刀的眉眼,颀长如竹的身量……错不了。
“此人非是吐蕃细作。”王之涣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天然的份量,“王昌龄,确是今科进士。《唐律》载,挟军功罗织罪名、诬良为贼者,罪加一等。”
他那平淡的目光扫过几个士兵如土的面色,语调转寒:“放人,或依律轻则鞭笞四十,重则流三千里,选。”
短短数语,字字如冰锥刺心。那几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误会!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队正声音都劈了叉,哭丧着脸扑上去,手忙脚乱地给王昌龄松绑。
“王进士大人大量!大人大量!是小人瞎了眼!瞎了眼!”
队正再不敢看王之涣一眼,对着他那群同样抖如筛糠的手下嘶吼道:“还愣着做甚?走!”
一群人连滚带爬,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漫天呛人的尘土在暮色中打着旋儿飘落。
束缚骤消,王昌龄浑身脱力,几乎瘫倒在地。王之涣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沉稳。
“多谢……多谢王先生救命之恩!”王昌龄喘着粗气,勉力直起身子,深深作揖。这礼节动作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伤的重么?”王之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