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照白马(上)
    马蹄踏过陇右道的黄尘,凉州城垣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愈见清晰。王昌龄的沉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随着马蹄声越砌越高。他依旧穿着那身吞噬所有光线的黑袍,端坐马背,目光沉凝地望向远方。

    沿途的讲解早已稀疏,连学生抛来的问题,他也仅做简单讲解,随后便再无下文。

    李白策马行在王昌龄身侧,那如影随形的疏离感比凉州的风沙更令人窒息。他试图挑起些轻松话题——凉州的美酒、胡商带来的新奇玩物,甚至昨日掠过天际的孤雁。王昌龄的回应礼貌周全,却像隔着一层窗户纸,客气得没有一丝暖意。

    学生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夫子的非同寻常。刘七偷偷问裴五:“裴兄,夫子这是怎么了?自打靠近凉州,话都少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裴五微微摇摇头,示意他噤声:“夫子一路安排操劳,身心消耗大,莫要去烦扰他。”

    少年们心中了然,个个变得乖巧无比,行路、安营、用饭都轻手轻脚,生怕惹了夫子不快。

    李白自然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异样。王昌龄的沉默似乎是沉浸在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晓原委的思绪中,无形地将他隔绝开来。旁人猜不透,也无从参破。

    一行人在临近凉州的一处河谷安营扎寨。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野狼的嚎叫。李白翻来覆去,终是忍不住,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少伯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可是……可是太白何处言语无状,行事不周,得罪了兄台?若真有,兄台但讲无妨,太白必当改正。”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李白以为对方已然入睡,黑暗中才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没有。”

    又是长久的沉默。

    王昌龄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语调,岔开了话题:“明日入城,当寻间舒适的客栈落脚。凉州葡萄酒,天下闻名。你我……还有这些小子们,正好坐下来好好品尝一番,也学学子羽当年‘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豪情,太白定会喜欢。”

    提到王翰,李□□神一振,仿佛抓到了打破僵局的稻草:“说起王子羽,他那首《凉州词》当真是绝唱!诗牌上都说,是在吐蕃夜袭的军营里,刀光剑影中一气呵成!”

    他越说越兴奋,撑起半边身子:“少伯兄,当年您与季凌先生在这凉州城头斗诗,是否也如这般惊心动魄?若非亲眼见过千军万马,如何能写出那般铿锵如雷、气吞山河……”

    “好了!”这激动的话语一声低喝骤然打断,一丝难以名状的烦躁在空气里弥漫,“时辰不早,明日还要赶路,歇息吧。”

    李白未完的话语噎在喉咙里,心头猛地一沉。显然,自己又触到了他的痛处,而且……似乎与那位“云间鹳雀”王之涣有关。

    凉州城内,风沙的气息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一行人找了间干净敞亮的客栈安顿。裴五斟酌着开口:“夫子,太白先生,不如要个通铺,我们几个学生挤一挤就好。您二位各要一间单房,也好安歇。”

    王昌龄却摇头:“五个人挤在一间通铺,成何体统。”

    他目光扫过客栈大堂,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掌柜,又看了看随行众人:“定四间客房。”

    没等众人反应,他目光落在李白身上,语气坚决地补充,“两人一间。太白,你与裴五一间。”

    虽未言明,但众人都听得明白,王昌龄要自己一间单间。

    空气瞬间凝固。

    李白愕然地看着王昌龄,学生们也面面相觑。

    裴五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躬身应道:“是,夫子。”他立刻转身,带领其他几个学生去分配房间。

    王昌龄不再看众人,提着自己的小包裹,走向伙计指引的方向。那身黑袍融入客栈大堂略嫌昏暗的光线里,背影显得格外孤峭。

    晚饭安排在客栈大堂。王昌龄竟主动抱了两坛葡萄酒来,一坛放在桌上,招呼学生们随意取用,另一坛则被他无声无息地放在了桌下,无人敢问。

    席间,王昌龄似乎恢复了常态,与大家谈笑风生,讲着凉州的瓜果、皮货、胡旋舞娘。李白食不知味,心中疑虑如藤蔓缠绕。

    凉州城头,二王斗诗,乃是诗坛佳话。故地重游,王昌龄为何如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城头,不提斗诗,更不提那个名字。那坛桌下的酒,又为谁而备?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李白走在最后,见王昌龄也落在后面,似乎在柜台交代着什么。他心念一动,快步跟上沉稳的裴五,回到他们两人的客房。

    李白看得出,这个学生年纪不大,言行举止却最是沉稳得体,王昌龄不在时,他调度学生、安排事务井井有条,显然是极受信任的心腹弟子。

    关上门,李白再无顾忌,直接问道:“裴贤弟,我想你跟随少伯兄时间不短了,应该知道些事。我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