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伯兄今日……甚是反常,你可知晓其中缘由?关于那位……季凌先生,王之涣……你可知少伯兄与他,究竟是何等情谊?”
裴五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太白先生……您竟不知?”
他看着李白疑惑的眼神,压低声音:“王之涣先生……早已过世了。”
“什么?!”李白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云间鹳雀……那个只闻其名、诗作寥寥却字字珠玑的传奇人物……他只道那位前辈清高孤傲,不爱在诗牌发声,哪里想到……
“什么时候的事?我……我竟从未听闻!”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裴五叹息一声:“具体时日学生也不甚清楚,似乎是在去岁。夫子……应是极伤心的。平日学生负责收交诗课作业时,常能看到夫子诗牌上与‘云间鹳雀’的私信往来,或分享趣事,或发发牢骚……夫子那时虽也严肃,但眉宇间常有笑意。”
李白恍然大悟,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凉州,斗诗故地,故友去世,王昌龄一路的沉默、刻意的疏离、昨夜的反常、执意的独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心上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在此处!
李白豁然起身,他不敢再想,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王昌龄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他几步抢到门前,急促地敲了两下:“少伯兄?”
无人应答。
他猛地推开房门——
室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一盏未燃的油灯,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轮廓。
凉州太大了,他会去哪?
李白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点开诗牌,飞快地给“青海长云”发去消息:“少伯兄,你在何处?”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他强迫自己冷静:王昌龄在此地并无亲朋故旧可访,若有安排也必会告知。他独自离开,答案只有一个——他去了那个承载着他们共同记忆的地方,去凭吊那位再也无法斗诗的故人。
城头,只有那巍峨的凉州城头!
李白再不犹豫,转身冲出客栈,向着记忆中凉州城巍峨的城墙方向发足狂奔。腰间长剑随着奔跑晃动,剑穗上那枚明月佩在昏暗的街巷中,微光流转。
凉州城墙厚重如山,在浓重的夜色里沉默矗立。夜风呼啸着掠过垛口,带来塞外特有的粗粝寒意。
李白一路疾奔上城头,脚步刚踏上冰冷的青砖,便听到风中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吟诵声。
“……黄河……远上……白云间……”
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
李白心头一紧,立刻收住脚步,屏息隐在一处高大城垛的阴影之后。
借着朦胧月色,只见王昌龄那袭黑袍几乎融于夜色,孤零零地立在靠近外城墙的垛口边。他面前粗糙的墙垛上,赫然摆放着两个粗瓷大碗。他手中,正捧着一坛深红色的葡萄酒,小心翼翼地往两个碗中倾倒。
“……一片孤城……万仞……山……”
倒酒的手微微发颤。
“……羌笛……何须……怨杨柳……”
吟到此处,声音陡然哽住,化作一声破碎的抽泣。
他放下酒坛,端起其中一个粗瓷碗,对着苍茫的西北方向,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然后,他仰起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诗的末句,终究未能出口,而是化作一声轻唤。
“季凌……”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城砖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低低的啜泣声从喉咙深处逸出,被呼啸的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李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头仿佛压上了巨石,沉甸甸的,眼眶发热。他悄然摸出诗牌,点开“云间鹳雀”的主页。
果然,诗牌沉寂如古井,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诗贴孤悬其上,最新的一首,赫然标注着“开元十五年·凉州词”。
“开元十五年……”李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王昌龄初见自己白袍时说过的话——“某想起开元十五年,亦是在此地裁了身白袍”。
一个清晰的画面在他眼前铺开:年轻的王昌龄,意气风发,身着崭新的白袍,西出长安,在边塞邂逅了同样传奇的王之涣,一同游历,一同在烽火城头斗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