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沉寂的诗牌主页,突如其来的清减与憔悴,那一身彻底吞噬掉所有华光色彩的宽大黑袍……所有的谜团,在这弥漫开的寂静里都有了残酷的答案。
错不在李白,他甚至对此一无所知。错亦不在眼前这个被黑暗攥住了心的王昌龄。错在,造化弄人——让一个人的生命沉入最深的寂灭,又同时让另一个人的光芒冲上云霄。
王昌龄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擦泪。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这迟来的宣泄终于稍稍缓解了心口压着的巨石。过了好半晌,他才用微颤的手端起那杯温水,啜了一口,缓了一缓。
“先前你问我……为何我对太白……终究亲热不起来。”王昌龄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复了一些,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花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让日子看起来能过下去。等回过头,再去试着看那场赛事时……我承认,李白的才华,惊天动地,令人神往。所以我在与你通信时,说想引他为知己……那句话,是我当时真心的想法,是真的。”
王昌龄抬眸看向高适,目光坦然而无奈:“可当我真的站在他面前……当我真的看到这位在我故友命陨当日、翩然飘临诗坛的‘谪仙人’……三十五……”
他痛苦地摇头:“我心里……还是会难以自抑地觉得……有些东西被玷污了……又或者,是被无情地盖过去了?是别扭……是难以言说的……刺痛?”
“更何况,我此番西行……除了带学生们去求真求知,还有一条……便是想循着当年我与季凌……一起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算是……对那个再也无法斗诗的故人……一点私心的……祭奠。”
高适的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这份沉重复杂的缅怀之旅,偏偏撞上了李白充满活力、直抒胸臆的向往加入。这命运的残酷交织,将王昌龄推入了无解的困境。
“原来如此……”高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理解,“造化弄人,让这大悲与大喜,落在一天一地。只苦了少伯兄你……”
但想到那头还在焦急等待回复的李白,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关于太白兄方才所请……少伯兄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纵然艰难,但此问,终究要有个答案。
王昌龄默默收起扇子,把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深处,没有回答。
高适斟酌着词句:“太白……剑术不凡。此行一路向西,靠近陇右……近来吐蕃哨骑甚为不靖。”
他看到王昌龄眉头倏地一蹙,便知这话切中了要害,王昌龄可以不在意自身安危,却无法不顾及身后那些文弱学子的安全。
他接着低声道:“再者……太白目下在长安,亦不算安稳。高力士视其为眼中钉,杨国忠那边……恨意亦深。更不妙的是,李相已使人暗中攀扯他贪污,蛛丝马迹怕是已在圣人心里埋下嫌隙。”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的冷静:“此时离京,暂避锋芒……未尝不是一着活棋。”
话到此处,王昌龄一直绷紧的侧脸线条终是略微松动。当他听到李白处境之险,眼中那份混合着叹息与遥远疏离的情绪被一抹深重的了然打破——原来那位光芒万丈、被长安万千仰望的谪仙人,云端之下的阴影竟也如此浓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因沉溺于自身伤痛而拒绝,或许对那个同样在命运浪潮中挣扎、只是姿态不同的人而言,太不公平了。
沉默片刻后,那微蹙的眉心缓缓松开。
“也罢……若因这命运拨弄……便对新识抱此成见……季凌泉下有知,怕真要笑我王昌龄气量狭小,更不知要……如何刻薄讽刺了。”他声音低沉,像是刚从深渊里挣扎上岸。
心头一块石头落地。高适紧绷的下颌也松弛了几分。
“不过,达夫。”王昌龄话锋一转,重拾起那份作为社长的沉静条理,“你即将赴河西幕府,长安瀚海诗社这副担子……总得有人稳稳接住。”
提及诗社事务,他身上那份沉郁仿佛暂退了几分,眼中重新透出熟悉的、属于一个领路者的思索光芒。
“岑二十七呢?如今何处?我记得当年是你将他引荐于我的。我观其才思与性情,皆堪大用,故让他与你同为副社,打理庶务。那几年他在长安备考,又将社中诸事打理得颇有章程……他自你接手后,便去了高仙芝将军幕府做掌书记……如今如何了?近来……似无声息?”
高适经此一问,也不由得皱了眉:“确是如此。日常通信从未断绝,可近来……近数月竟杳无音信,社内玉枢传信亦无回应,甚是古怪。”
王昌龄沉吟片刻,掏出自己的诗牌:“试试。”
进入瀚海星垂玉枢,社员名录中最顶层的“青海长云”忽的亮起,闪着金光。
【青海长云(王昌龄)】:岑副社何在?社务交割在即,盼速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