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当此夜
    窗外长安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醉仙楼雅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杯盘狼藉,酒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快意与恣肆。

    贺知章满面红光,雪白的须发略显凌乱,此刻却更添几分名士疏狂。他握着李白的手腕,力道极大,仿佛生怕这“谪仙”飞回天上去。两人中间的地上,已倒了好几个空空的酒坛。汝阳王李琎不胜酒力,半个时辰前已被王府家仆小心翼翼地接走了。

    “痛快!太白啊太白,今日当真是痛快!”贺知章拍着案几,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张子寿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最后不也变了笑脸,写了‘甲’字?他那表情,啧啧,够老夫乐上一年!”

    他又满饮一大杯,目光落在侍立李白身后的卢玉生和吴十九身上。卢玉生垂手恭立,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吴十九身材挺拔,怀抱长剑,眼神沉静如渊——

    他在场外看到李白并未如准备的那样舞剑诵诗,预感不妙,想必是在进场时受到了为难。他绕到场后一打听,果然是被金吾卫扣下了剑。

    正当他要与金吾卫争执时,忽然听到了贺监高呼“谪仙人”,知道李生果然如预期般夺得了魁首,说话更添了几分底气,成功取回了剑。金吾卫讪讪地捧剑模样,每次回想起都会让吴十九忍俊不禁。

    贺知章醉眼朦胧,指着二人问道:“太白,你身边这两位小友,看气度亦非俗流。今日那琵琶裂帛之音,可是这位郎君所奏?”他目光转向卢玉生。

    李白笑着点头:“贺监慧眼。正是我这玉生兄弟。从小便是如此,我在堂前读书,他便在廊下抚琴;我吟一句诗,他即能配一段调。此番入京,全赖他的丝弦助阵。”

    “好!琴艺通神,与你诗魂相得益彰!”贺知章又看向吴十九,对方抱剑的姿势透着股内敛的锋芒,“这位兄弟……气势如岳峙渊渟,身上有杀气,是行伍出身?”

    李白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暖意:“贺监说对了一半。他叫吴十九,父母质朴,未给他起大号。他虽不是行伍出身,手下功夫可也不差。”

    说着,李白比划了个持剑的姿势:“他自小便随祖父习武,练得一手好剑法,性子如同出鞘之剑,锋锐不折。自我习剑起,他便是我最稳固的对手与磨刀石。”

    顿了顿,李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贺知章:“听说我要来长安夺这劳什子魁首,他俩比我还上心,死活要跟来,说是要帮忙,其实啊,怕是也想看看这长安城,究竟是怎生模样!”

    李白说完爽朗大笑,卢玉生和吴十九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卢玉生谦逊地向贺知章微微拱手,吴十九则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贺知章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慈爱与赞赏:“难得!难得啊!情深义重,同行万里路!太白有友如此,是福分!来,两位小郎君,一起坐下,同饮一杯!莫要拘礼!”

    卢玉生忙推辞道:“贺监盛情,晚辈心领。职责在身,不敢贪杯。” 吴十九更是言简意赅:“护卫之责,不敢懈怠。”

    贺知章也不强求,拍着李白的肩膀:“好!有这等忠肝义胆的挚友相伴,太白日后在长安,更当如鲲鹏展翼,扶摇九万里!”

    两人又畅聊许久,从蜀中山水的险峻到长安的繁华,从陈子昂的轶事到前朝诗人谢眺。酒至酣处,贺知章再次提起“谪仙”之论,李白借着酒兴,意气风发,直抒胸臆,论及诗道抱负,听得贺知章拍案叫绝,大呼“吾道不孤”。

    眼看夜色已深,陈掌柜堆着笑容,小心翼翼地躬身进来,双手呈上账单:“贺监,李郎君,小店承蒙照顾,这是今日的账目。”

    贺知章笑着要从怀中取钱,却摸了个空,脸上的醉意消散了几分,继而化作一丝尴尬的苦笑。他在身上摸索了几下,脸色微变:“哎呀!定是走得匆忙,把钱袋落在杏花坳了!”

    李白见状,笑着解围:“贺监莫急,今日晚辈侥幸得魁,这顿酒合该我来作东。” 说着便要去拿钱袋。

    陈掌柜何等机灵,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李郎君为长安添此盛事,小店蓬荜生辉!这点酒钱,小店作东,就当为贺监与谪仙人贺喜了!”

    “不成!岂有此理!”贺知章一摆手,声音虽带着酒意却斩钉截铁。他扶着桌子站起身,醉眼惺忪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老夫做东,岂有赊欠之理?更岂能让你等免单?”

    他的目光落在腰间的金龟符上,这个三品官员身份的凭证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火下反射出厚重而温润的光芒。

    贺知章没有丝毫犹豫,伸出略有颤抖的手,干脆利落地解下系着金龟的丝绦,随手便将它“啪”地一声拍在了放满空酒杯的桌案上。

    “陈掌柜!此物暂且押在你处!”

    那金龟符落在杯盏之间,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雅阁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陈掌柜的脸唰一下白了,额头瞬间布满冷汗。金龟符!这可是天子钦赐的身份象征,代表了秘书少监的尊贵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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