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岑桉在入行后,看过很多前辈的作品。

    有位前辈喜欢在照片里藏东西,比如湖面倒影的角落有手写的字母,山峦上的小鸟是手绘的水印,树底无序的落叶里某一片藏了她的ID。

    她的浪漫和有趣体现在每一张照片里,别的前辈评论区都是尖叫赞美和礼貌收藏,她的评论区全是当代福尔摩斯,粉丝和路人恨不得拿放大镜找破绽,每一个边角都会成为大家的怀疑目标。

    岑桉当时只觉得好玩儿,钦佩前辈的新意和用心,但现在却微妙地共情了评论区的心情。

    她是收钱接单来拍摄客照的,先被认成记者,后又被当作侦探——真当她是来探案的啊!

    她怀着这样微妙的心情,从荀昼生的嘴里听到了五花八门的故事。

    她问荀小妹,荀昼生讲了沉香救母的故事。

    她问王春花,荀昼生讲了逼上梁山的故事。

    她问经幡和彩光,荀昼生讲了孙悟空大闹龙宫的故事。

    她问时间循环和重生轮回——哦,这个她问不出口。

    问到最后,岑桉都有点麻木了。

    “你之前说的雪山娘娘,又是怎么回事?”

    荀昼生口干舌燥,但还是十分敬业:“你听过六耳猕猴的故事吗?”

    “那你呢,故事大王,你又是个什么故事?”

    他沉默了。

    他再三斟酌,迟疑不决地吐露:“引狼入室。”

    “哪吒闹海。”

    “精卫填海。”

    岑桉:“……”

    荀昼生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尖。

    “都不算准确,抱歉,我不擅长描述自己。”

    其实已经足够了。

    岑桉心想。

    他已经在规则允许内给出足够多的信息了,只是这些信息横七竖八、杂乱无章,和她之前得知的讯息相悖。

    如果“沉香救母”代表着荀小妹没有撒谎,她的初心确实是为了救妈妈,那么荀叔远口中的难产早逝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逼上梁山”是指王春花对他们的追杀并非出自本心,而是不得已而为之,那她有什么苦衷?又为什么一定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况且,就算王春花有天大的苦衷,岑桉也没有办法体谅分毫。她曾死于非命,她弟弟更是尸骨未寒,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虽然我还想问问你,王春花是怎么动的手,但我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岑桉一边听着他的故事,一边用湿巾擦干程杉的脸和手臂,终于把他身上的泥灰都擦了个干净,“他跟我说,你是带着铁锹出来的,能不能借我用下?”

    她不能看着程杉这样尸横荒野,哪怕知道这不是终点、不是结局,哪怕她眼睛一闭一睁又能看到一个完好的程杉,她也要让此刻的他入土为安。

    可荀昼生又一次拦下了她。

    “再等一下。”他欲言又止,最后干巴巴憋出来一句,“不能埋。”

    “理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无法吞咽下去,也无法说出口给她听。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蹦出来句:“除了煤油灯,还有其他吗?”

    岑桉一愣。

    上次情况危急,具体内容她只囫囵看了一遍,这次更是连短信都没了,现在能明确记得的只有煤油灯。好像还有什么,只有一个神明?

    先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事情太多,她都没顾得上问他,这次怎么不发消息了。眼下被人堵到门口,她顺坡下驴:“还有什么?”

    “岑桉,”他正色,“不要弄脏自己,也不要弄脏自己在意的人,无论什么时候。”

    *

    谜语人真是太难懂了。

    岑桉守着程杉,一时间没了方向。

    荀昼生扔下一堆模棱两可的话,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他走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因按钮而亮起的路灯已经再度熄灭,岑桉一边默念煤油灯一边粗略计算了下,强制亮灯时长在两小时左右。

    她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不要弄脏自己”像是在暗示她,不能把程杉葬在土下,她不敢赌,她怕会影响到“下一次”,可她也没办法看着程杉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了雪山上的经幡。

    岑桉想,她要带着程杉再上一次雪山,天为被,雪为床,经幡庇佑人间安宁,也护一护她弟弟的安康吧。

    岑桉捡回了那把短刀,听从荀昼生的叮嘱,割掉了裤腿上沾了泥点的布料。

    她把程杉稳稳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迈向了索道站。

    岑桉记下了荀昼生检查、操控索道的步骤,一比一复刻,没有遗漏任何操作——哪怕遗漏了也无妨,就让缆车从半空坠落,她就能和弟弟团聚了。

    置生死于度外。

    岑桉第一次明白这是怎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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