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岑桉六岁的时候,多了个弟弟。

    小姨刚生产完,人躺在医院,身边睡着个软塌塌、红彤彤的小婴儿。妈妈说,这是小姨的孩子,要叫弟弟。

    岑桉那时年幼,认定住院就是生病,弟弟就是害小姨住院的病因,懵懂无知间记恨上了弟弟。

    弟弟嗷嗷大哭时,她堵着耳朵玩玩具;弟弟咧嘴大笑时,她抢走他最心爱的拨浪鼓;弟弟喊她姐姐时——好吧,她承认,那声怪里怪气的“姐”让她心软了。

    再加上岑桉会看人眼色,看得出小姨是真心喜欢弟弟,所以顺水推舟地原谅了弟弟。

    她的和解方案也很简单,把自己最爱吃的苹果分了一半给弟弟,结果他努力了半天,苹果只受了点皮外伤。

    弟弟“哇”一声就哭了。

    岑桉:“……”

    忽然又不想喜欢弟弟了。

    后来大了些,岑桉也懂事了,什么事都会让着弟弟,好吃的也会让弟弟先吃——这是老师教的,孔融让梨。但弟弟从小机灵,每次瞥到她依依不舍的表情,都会游移不定地在姐姐和美食之间摇摆,最后下定决心:“姐姐吃。”

    岑桉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那段时间也是姐弟关系最融洽的阶段。

    再后来,程杉上学了,喜欢披着红披风满屋乱窜,四处嚷嚷要和奥特曼打怪兽,还在读中学的岑桉忍无可忍,伸手就给了他一个暴栗:“安静点!我写作业呢。”

    小姨夫工作忙,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会给程杉带奥特曼,也会给岑桉带毛绒娃娃。每当他外出忙工作时,小姨就领着程杉来岑桉妈妈家串门。

    小姨很疼岑桉,她一直喜欢女孩,结果生出来个皮小子。

    每次程杉打扰岑桉做功课,她都会把儿子批上一顿,可她说话根本没有岑桉好使。往往她训上半小时,都没有岑桉一句“安静”管用。

    岑桉的爸爸是个隐形人,她的家长会都是妈妈参加,学习材料都是妈妈买,升学事宜都是妈妈关心,所以岑桉读大学那年,她妈妈直接把爸爸给踹了。

    “桉桉,”妈妈眼眶是红的,“妈妈不希望自己的婚姻影响你的择偶观。但妈妈尊重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妈妈都支持。”

    那件事之后,程杉忽然就懂事了,用小姨的话说,他终于有了个男子汉的样子。

    “姐,以后我保护你。爸爸说,我是个男人,男子汉大丈夫,要保护好家里的女人。”程杉昂首挺胸,“我和奥特曼都会守护你的!”

    那时候他才刚上初中。

    他们姐弟两人打打闹闹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把他那句承诺当回事。她比他大了六岁,他在她眼里始终是个孩子。

    可就是这个孩子,坚毅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然后倒在了这个荒僻的村落。

    岑桉的身体不住地打颤,她撑着全部的力气,将手指贴上了程杉的脖颈——那里已经没了脉搏。她不相信,试了他的鼻息,又侧过头趴在他心口。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躺在地上的,仿佛只是一副空壳。

    她不接受。

    她要救他。

    岑桉上大学时学过心肺复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按压着程杉的胸部,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没有伤口,却没了生命,这不符合岑桉对科学定义上死亡的认知。

    可她只能以科学定义上的救人方式挽留他的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直到双臂麻木使不上力,直到那双好看的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岑桉,好了,”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眼睛像是忽然有了知觉,泪水夺眶而出。

    “我没有尽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又嘶竭,“我还能继续,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岑桉,”他双手掰过她的脸,“岑桉,你看着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胸口像破了个大洞,冷风穿堂而过。

    “岑桉,你振作一点,程杉死了。”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重,“他这次死了。”

    这次。

    他特意咬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

    岑桉恍惚地抬起了头,听他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却铿锵有力:“你还能……还有机会,这不是最后的结局。”

    “岑桉,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他的话因中间被吞掉的字词而断断续续,但她听得明明白白。

    也许是轮回的法则限制了他们的表达,又也许是时间循环这样逆天的能力剥夺了他们倾诉的权力。

    也正是这项冥冥之中的附加条款,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密语。

    她终于能通过密语得到确认。

    他是她的同伴。

    在这个不知去路的路口,他是她的共谋。

    岑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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