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凝望着她:“你消耗了很多灵力,灵魂正在消散,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提莉波姆,你还有想完成的事,想去的地方吗?我没有办法留下你了,但也许能带你了却最后的心愿,护你安息。”
提莉波姆张开双臂,慢慢倒正身子,降落到河流的岸上,神使的面前。
灵体的嘴角扬起:“那,可以带我走么?离开村子,到外边去,到你的世界里去。”
神使点头,睫毛颤动:“好,我带你走。”
少女又有些调皮地眨眨眼,撒娇似的飘迎上来:“你可以背着我从村子这边,走过去么?刚才玩耍了一会儿,好像是消耗了些体力,我有点累了,但又想最后再看看村子,就当和大家告别吧。”
“好。”
灵体于是搂上神使的脖子。神使双手向后,托起少女的“大腿”,一起沿着这条最初引她们阴差阳错相见的河流,向上游走去。
经过村寨的时候,还有红皮肤女人们的嚎啕哭声隐隐传来。
原来昨天出了巨大的变故,重“干净”的穆亚迪仪式没法举行了。太阳还没升起的早晨,村人们还没有几个离开寨子活动的。
不过,就算有人看到也没关系。
神使并不在乎。她背着少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灵体一直往前走,视线紧盯着前方。
“啊,是阿妈的声音,她还在哭呢……”
脑海里,少女灵魂的音色好像都黯淡下来:“从小到大,我都只会让她失望、伤心,但她始终对我最好了,也始终不肯放弃那些我没法达成的期待。真希望她能不要太伤心,伤坏了身体。”
“说什么呢,她如果珍视你,视你为不可替代的唯一,你死了,她当然也会伤心得要死。”
灵体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是啊,害她伤心坏了的人就是我,按说我没资格希望她不伤心的。不过,虽然我对她有愧,也怜惜她,我也不觉得辜负她全是我的错。哎,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很坏的坏孩子,以后会不会变成邪鬼?”
“不,你不是坏孩子,更不会变成邪鬼。”神使的语调沉闷。
“那就好。如果死了也让村里不得安生,我真会永远都愧疚下去了。”
它好像放心了,轻轻闭起眼睛,尽管灵体并不用眼睛看,这只是个轮廓而已。
静默了片刻,少女又伏在肩头,轻轻嘟哝:“其实,我真觉得我和她都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风一阵阵吹来,天空开始越来越亮。初升的阳光从云隙间透出来,星星点点,泼洒在柔软广阔而寂静的草地上。
神使的速度很快,转眼,她们就经过当初提莉波姆与受了伤的疯女人初遇的那段河畔,开始向自然隔开了大草原与外界野外的边界山丘上走。
垂在胸前的白色发丝摇曳,而少女的辫子岿然不动,只是发梢与整个脊背、腿后侧的“肌肤”一样,浅蓝色的光点飘忽游离,循着来时的轨迹,沿河飘落了一路。
沉默了一阵,灵魂的声响又传了过来。
“其实我是活该,这就是我的选择。骗了你们,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但少女的灵魂还是那么天真而执着:“不,请让我道歉。欺骗别人就是不对的,虽然我也有苦衷,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原谅我就是固执地觉得,想要自由的我们,还是应该被看见,光是躲起来逃开,是不够的。我想正视自己,想正视大家,也想让大家正视我,因为,即使现在的我能悄悄躲起来偷情享乐,以后还会有别人,像以前的我一样苦闷迷茫。
“一想到以后还会有那样的孩子,在有梦想的时候,比我小时候还要快乐无虑,而将来长大以后,却会比我还要痛苦忧伤,被迫变成自己抗拒的样子,就觉得好可怕啊。
“我一直以来,想做的都是勇敢无畏、有血性的猎手,所以我想了好久,才发现对我来说,一个人偷来的自由还不算真正的自由,要大家都能得到的自由才好呢。”
但她一个人实在做不了什么,她连自己那么简单渺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那个寂寥的午后,她独自一人静静坐在穆卡亚树的枝桠上,望着太阳如何落下,赤月如何亮起,静静地想村里那个崇拜自己的女孩。
撒谎让提莉波姆感到痛苦,她一向是个率真耿直,三次参加穆亚迪三次逃跑的,长不大的孩子。
所以她想,至少,她不能让真相埋没。
在村人看不见的宽广草原上,她过活得是多么疯狂,多么愉快,多么自由自在,也与大家害怕、不敢接近的外界人那么要好过……她不想让那些,都变成除了那时的自己外,从此再无人知晓、无人佐证、无人相信的一梦泡沫。
那个真正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时,提莉波姆激动起来,又转瞬因恐惧而无比冷静。
但她感到那是对的,那才是提莉波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