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守夜的巫师并不在自己的房子里。她很忙,又要去已经选好的穆卡亚圣树底下撒些表示神圣的有色粉末,又要去村寨深处摆些阵法,烧些药草,为即将迎来成年的女孩们祈福。
提莉波姆很早就醒了,这一整夜她睡得也不踏实,虽然巫师很有心地在屋里烧了点能助安眠的熏香,但她还是做了很多模模糊糊的浅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记忆里那挥之不去的一幕。大概她才五六岁时,她的姐姐已经是个年轻猎手,那一年狩猎大赛,姐姐杀死了一匹很大的斑马,作为猎手中领头的那个,意气风发地拖着一整匹斑马归来。
但没想到,斑马的血腥气引来了一头误闯村寨的狮子,所有人都吓坏了,四处窜逃,尖叫声不绝于耳。
而姐姐却举起磨得很锋利的陶枪,无畏地在狮子张开血盆大口扑来时奋起跳跃。她看到姐姐那暗红的、袒露的腰部形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弧度,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耸动,一枪直刺狮子的鼻尖。
虽然枪尖一歪,没有刺得很深,但她真的刺伤了狮子!
可是狮子粗壮的利爪也立刻落下,一把划过她的喉咙,割伤了。狮子嗅到血腥气,被彻底激怒,它扑上来,锋利的牙齿咬碎了姐姐攥枪横刺来的手臂。
后续赶来的猎手们,一起杀死了那头凶猛的母狮。
动弹不得的姐姐和狮子死在一起。幼小的提莉波姆发现她们拥有相似的眼神。她难以用言语描述,但记住这两头狮子最后的眼神。
这和后来妹妹死去时的目光又不完全一致。
葬礼结束后,阿妈嚎啕大哭,向当时的女巫下跪,以头抢地,说她是不祥的人,被邪鬼缠身,失去了自己的奥勒,又保护不了孩子。
前任巫师就为她举行了斩断邪命、传承巫术秘法的仪式,从此新的,为大家祛除灾祸的巫师就是她了。
提莉波姆很难说自己感受到了什么,但冥冥中就像有一种意志从女孩瘦弱的身躯里觉醒了。
虽然她被占卜钦定是个负责生育的奥勒,但她也想当个勇敢的猎手,像姐姐那样、狮子那样,和什么看得见的敌人勇猛地搏斗。
她一定是在畏惧某些自己看不见,却能主宰自己的东西。
比如,穆卡亚树的花香,很好闻,但阿布里人相信它有催情的功效,往往会在奥勒居住的寨子放上,行房的次日再喝上一碗用穆卡亚果熬煮的汤,有助于滋养生命活力。
就像这阵不自然的陌生花香……
嗯?那是陌生的气味。
提莉波姆睁开眼,不再在席子上翻来覆去,一骨碌爬起来,下意识地往阿妈的草席上看了一眼,想起她一晚上都不在屋里,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随手抓过一罐放了各种巫药的小陶罐,掀开门帘奔了出去。
天还只是蒙蒙亮,太阳尚未升起,只是天边有一圈云已开始泛出了鱼肚白。
提莉波姆嗅着陌生的气息,朝河边跑去,越跑却越熟悉,陌生的花香里夹在着血腥气。
她跑了好一段路,才渐渐发觉不对劲,自己已经出村了。
……应该,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村子吧?巫师阿妈忙于做祈福仪式,也不会往这个方向走。
就在不安升起的时候,一抹黑色撞进了少女的视线。
提莉波姆立马感到自己呼吸都急促起来,一颗心跳得突突突突,都要蹦出胸膛来了。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轻轻抬步一点点靠近河岸,那团河水里的东西也变得越发明确。
只见漆黑的布料浮动在水波上,而白色的长发披散,如水草般轻轻摇曳,已经变得暗红的血沫在微绿的半透明河水里泛开……
那是一个人。一个外边来的人。
没错,那是个外界来的人!她的皮肤和发色洁白,像晴天的云,长发也没有编成辫子,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注意到水中的暗红杂色,提莉波姆吓得赶紧跑过去,蹲下身,把那个人从水里拉上来。
这个人比想象中的轻,面朝水下,也不知在河水里泡了多久,会不会已经淹死了。
少女又急急忙忙,把对方翻个面平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这一翻不要紧,刚一看清这人的面目,阿布里少女就吓了一跳。
这是张大约二十来岁的女人的脸,很瘦,五官深刻,鼻梁挺而嘴唇薄,双眼紧闭着,左眼上有道很浅的疤,纤长微翘的睫毛上缀着细小的水珠。
模样生得和阿布里人,实在太不一样了。
提莉波姆跪在女人的身边,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孔看直了眼,手里还攥着她那不知用什么纺成,入手光滑而冰凉,也并未被水浸透的布料。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