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乎
    木羽笙的抽泣逐渐停止,在痛苦过后,她的感知重新上线。

    “禾真……”木羽笙没有动,轻声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不知为何,她此刻格外平静,甚至抽离。

    禾真松开抱着她的手,扶着木羽笙的肩膀,让她看自己,摇头后说:“我想要的问题的答案,你已经给我了。”

    再次相遇时,禾真如此执着的问题“为什么删了”,或者说“为什么抛下她”,在刚才的对话里,已经有了答案。

    木羽笙知道自己做错了,想要道歉。

    禾真看她表情就知道想说什么,于是没等她说出口,就接着说:“我依然很生气,怨恨你把我抛下。”

    看着木羽笙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类似“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都怪我”之类的话了,禾真叹气:“我还生气你不相信我能和你一起面对困难,生气你伤害自己。但是……”

    她话锋一转,拉下领子,给木羽笙看胸口的纹身,和被覆盖的伤痕,轻声说:“你知道这个怎么来的吗?”

    木羽笙摇头,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禾真身上并没有这个伤痕。

    “很痛吧。”她说。

    禾真点头:“很痛。这是我第二个继父打的。后来我请了一周的假。”

    “是那时候……”木羽笙很快想起在母亲出事后、那场线下赛后,她有一星期都没看到禾真。

    “我先动的手,”禾真没有提动手的原因,她知道只要自己说了,又会触发木羽笙的归责,她直直地看向木羽笙,“但是他告诉我一件事情。”

    木羽笙心头一紧,声音有些飘忽:“也是…因为我吗?”

    “当然因为他的问题。”禾真声音低沉,“他说…我是不是…特别在乎你。”

    木羽笙呼吸一窒,本能地想抽回手。禾真没有用力禁锢,只是手指收拢,更紧地包裹住她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却又近乎绝望的确认感。

    禾真声音不高,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被逼到绝境的颤抖:“他说的对。木羽笙,我是在乎你。从你顶着太阳把冰棍塞给我那天起,就在乎。在乎到你一声不响删了我,我像被活埋了!在乎到这几年,睁眼闭眼都在找你!在乎到转学过来,在电梯口等着堵你,手心冰凉全是汗!在乎到…在乎到看你躲着藏着,把自己弄成这样……”她的声音猛地哽住,目光扫过木羽笙手臂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那份惯常的冷硬外壳裂开缝隙,露出底下鲜红的恐惧:“……比我自己受伤的时候,疼一百倍!”

    不是“喜欢”,不是轻飘飘的好感,而是沉甸甸的、近乎献祭般的“在乎”。这避开了木羽笙最恐惧的“求”字,却以更猛烈、更沉重的方式撞开了她封闭的心门。

    禾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般的凉意,眼神灼热又脆弱地钉在木羽笙脸上,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所以,你听我说,我…我需要你在这里。在我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我需要你活着,好好地喘着气。我需要你…”这个词吐得极其艰难,带着孤注一掷的交付,“…在我旁边。”

    “……别推开我。”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不再是命令,而是裹挟着巨大恐惧的恳请。

    “你要是敢再消失…”她的话猝然中断,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禾真想,我会疯掉,或者沉下去,像我爸一样。她只是死死地看着木羽笙,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那份强撑的“需要”下面,是赤裸裸的、无法承受的怕。

    木羽笙清晰地看到了禾真眼中那份强装的镇定是如何被汹涌的情感撕裂——急促的呼吸、发哽的声音、泛红的眼圈,还有那威胁背后无声的恐惧。这份失控的脆弱,比任何强势的宣告都更深刻地证明了禾真“需要”的真实与绝望。

    禾真包裹着她的手,没有禁锢的蛮力,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确认。木羽笙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像寒风中的枯叶。

    那句未尽的“你要是敢再消失…”,此刻在木羽笙耳中,不再是警告,而是禾真内心恐惧深渊的悲鸣。这恐惧如此熟悉,如此深刻,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也曾站在同样的悬崖边。这份感同身受的恐惧与绝望,奇异地压过了她自身的羞耻和自我厌弃,让她第一次不是想着“逃开就不会拖累她”,而是“我若松手,她会和我一起坠下去”。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木羽笙的眼眶,大颗大颗地砸下,落在禾真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上,也落在禾真领口微敞处露出的黑天鹅纹身边缘。泪水沿着冰冷的墨色羽翼滑落,晕开一小片微凉的水痕。

    禾真没有动,只是用另一只手覆盖住木羽笙触碰纹身的那几根冰凉颤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更用力地按在自己胸口——疤痕和纹身的交汇处。她能感受到木羽笙指尖的冰冷,也能感受到自己皮肤下如同擂鼓般狂野的心跳,正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撞击着木羽笙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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