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深处,一间厢房仍亮着灯,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道伏案疾书的剪影。
苏御揽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扇窗前停留片刻,随即放轻了声响,绕路而行。
他刚转身,身后便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这么晚了,去哪?”谢倾珩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地瞧着他,唇角微扬,眼底却分明没有半分睡意。
苏御揽神色不变,淡淡道:“批公文。”
谢倾珩闻言,直起身子,顺手将门关上,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走吧。”
苏御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在无声质问。
谢倾珩见状,眉梢一挑,理直气壮道:“我是你随从,跟着你,不是天经地义?”
苏御揽依旧不动,目光沉静如水。
“还是说……”谢倾珩忽而低笑一声,蓦地凑近,几乎贴着苏御揽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你怕我啊?”
苏御揽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清:“有何可怕?”
“那好吧。”谢倾珩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状似无意地开口,“不过,我到现在都不知晓你在做什么,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了,回京后皇上若是问起来……”他顿了顿,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你帮我应付一下?”
苏御揽对上他的目光,薄唇紧抿,最终一言不发,妥协般转身离开。
谢倾珩唇角微勾,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府衙外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树影婆娑,偶有虫鸣窸窣。
谢倾珩的存在感太强,哪怕只是并肩而行,苏御揽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甚至能听见他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无形的绳索,一点点缠绕上来,让人无法忽视。
沉默半晌,苏御揽终于开口:“烟州有官商勾结侵吞民田的案子,被圈去的民田建了私宅、商铺、丝绸作坊,最后缴纳上来的税却依旧是粮税。百姓无田可耕,却要交税,上面迟迟不见动静,所以发生了几起暴动。”
现今官商勾结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但像这样直接影响到朝廷赋税的极为少见。如若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退路,地方官不可能敢这么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作。
谢倾珩眉头一皱:“不对劲。”他侧眸看向苏御揽,“这帮贪官污吏哪来这么大胆子?”
苏御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谢倾珩太敏锐了,多说多错。他神色淡淡,随口道:“没准他们觉得命太长了吧。”
谢倾珩对苏御揽这敷衍般的话感到不解,他正欲开口追问,却忽而一顿。他突然想起苏御揽的职责、他此行的目的,还有那些他从未点破的疑点。最终,他果断换了个话题,不再深究:“案子已经到何处了?”
苏御揽:“人抓到了,口供也画押了,最后打理一番便可回京了。”
谢倾珩挑眉:“这么快?”
苏御揽:“嗯。”
谢倾珩眸色微动。苏御揽这种快刀斩乱麻式的断案方式属实奇怪,若非要说是雷厉风行,倒更像是……带着结果查案子,抑或是一早便知晓事情全貌,如今不过是走个流程。而苏御揽恰好担着监察要职……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侧的剑柄,心头涌起一丝异样。
苏御揽从未否认过自己是国之硕鼠、恣睢权臣,可谢倾珩从始至终没信过这些话。然而此刻,他一直以来莫名的信任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逼着他相信苏御揽所说的一切。
苏御揽神色如常,似乎全然不在意谢倾珩怎么想,只是公事公办般陈述事实。
谢倾珩倏地一顿。
不对。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猜想。苏御揽好像一直在试图让他相信两人立场不同。
无论是坦白的言辞,还是话中明里暗里的诱导,都在明晃晃地告诉他:自己就是个奸佞小人。可若真如他所说,那他为何屡次帮自己脱困?这岂不是自相矛盾了?
谢倾珩神色一凝,盯着苏御揽。总不能是故意自我抹黑和他撇开关系保护他吧?他虽知晓了苏御揽并非如他所想般厌恶他,但他脸皮也没厚到觉得苏御揽也喜欢他。
可思绪一往这偏,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控制不住地想:若是……若是苏御揽真的也喜欢他……
心跳不争气地快了起来,谢倾珩闭了闭眼,暗骂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不再细想,枕着手臂,故作轻松地感叹道:“真可惜。”
苏御揽侧眸看他,见对方脸上遗憾之色不似作假,微微蹙眉,问道:“可惜什么?”
谢倾珩闻言,偏过头看他。
月光跌落在他眸中,映得那双眼睛明亮如星,眼尾微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衬得他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