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佝偻着背,从怀中取出一个黄铜罗盘。沿着断裂的梁木缓步丈量,枯瘦的手指抚过每一道木纹,时而闭目轻嗅。
“回大人,这金丝楠木纹理细密如织,沉香清冽中带着甘甜,是川蜀贡品。”他说着从腰间皮囊中取出银针,挑开木屑在晨光下细看,“年轮走向、树脂分布,都与工部存档的用料记录吻合。”
他又转向散落的石料,从袖中抖出一块磁石轻轻划过雕刻的云纹。“石料质地坚硬,纹路深浅一致。”磁石上不见半点铁屑,“没有掺杂其他矿料。”
苏御揽俯身捡起一块碎石,问题不在材料,那便只能出在动工的人身上了。
“陵……”
“陵令何在?”谢倾珩问道。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墨绿官袍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奔来,腰间玉带钩磕在石阶上叮当作响。他扑通跪在二人面前,额头抵着潮湿的泥土:“下官参见王爷、御史大人。”
苏御揽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谢倾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这皇陵动工时,可有什么异常?”
陵令的喉结剧烈滚动,汗水顺着肥厚的下巴滴落:“回王爷,都是按工部规制。”
谢倾珩侧身看向苏御揽,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苏御揽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摆,周围的侍卫立即无声退下,只余三人立于废墟之上。
“是吗?”苏御揽忽然轻声打断,指尖挑起一块碎石,“那这石料上的血沁纹,你作何解释?”
苏御揽虚握着一块暗红色的碎石,阳光穿过他苍白的指缝,将石上蛛网般的暗纹照得无所遁形。
陵令闻言猛地抬头,“下官实在不知啊!”
苏御揽微微侧首,谢倾珩走上前来,腰间佩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发出铮鸣:“调换修筑皇陵的材料可是要杀头的,看来你是打算去诏狱里慢慢想了。”
“不是!不是我!我没调换!”陵令闻言尖声叫了起来,剧烈地扑腾两下,官服下摆沾满了泥土。
谢倾珩动作一顿,剑眉微挑,转头看向苏御揽。
“不是你?”后者缓步上前,在谢倾珩身侧站定,“维护、保养、修缮,哪样不是你带着人做的?”
陵令闻言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出声辩解。
苏御揽垂眸审视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名册轻轻翻动:“名册上都是一些普通的吏员。”他合上册子,“你连手下的人都看不好,也应当问责。”
陵令如一尊泥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看来致使皇陵塌陷的元凶找到了,可以交差了。”谢倾珩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作恍然状,“嘶——对了,这种大罪怎么处决来着?”
苏御揽抬眸看他一眼,“擅动皇陵,以劣换优,欺君罔上,理应诛九族。”
谢倾珩颔首,突然一把揪住陵令的衣领将人提起来:“那请吧。”
“不!不是我!我要见皇上!”陵令不知听进去了哪个字,竟挣脱了谢倾珩的钳制。
谢倾珩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陵令,向苏御揽看去,却见他神色如常,似是早有准备,谢倾珩眉梢一挑,迫使手下的人仰头。
陵令鼻尖一凉,玄铁令牌泛着寒光无声悬在他鼻前两厘处,在晨光中晃了两下,亮出上面“如朕亲临”四个大字,映得他瞳孔骤缩。
苏御揽道:“看清楚了?”
谢倾珩掌下的身躯瘫软下来,苏御揽淡淡道:“带走。”
谢倾珩二话不说就要拿人,陵令突然嘶声喊道:“假的!都是假的!我……唔——”
谢倾珩与苏御揽交换了一个眼神,电光火石间,谢倾珩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陵令的嘴,苏御揽青色斗篷一展,转眼挣扎不休的陵令已被拖入临时搭建的军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谢倾珩反手掷出腰间匕首,“铮”地一声钉在帐门缝隙处。
帐内光线昏暗,陵令被扔在地上,谢倾珩单膝压住他的后背,“现在可以说了,关于‘假的’。”
陵令喉结滚动,“那、那名册……上面记的都是假名……”
两人对视一眼,谢倾珩手上的力气松了些,“继续。”
“实际修筑皇陵的……”陵令的声音越来越低,“都是一些有品阶的朝官家中子弟……他们要做这差事,我不敢拦。现在出了事,他们就拿一册人顶罪,这是在欺君,我不敢说,所以、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
谢倾珩嗤笑一声,“你还知道是欺君?”
陵令一抖,头埋得更低。
苏御揽轻轻翻动名册,道:“因果错了。”
谢倾珩闻言转头,只见苏御揽俯下身,“这名册上的人都是原先定好的人,是朝官的人顶替了他们的位置,而不是他们当替罪羊。我说的对吗?”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