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恨对残晖
    一阵响彻天地的夏雷,将院里的桂树劈下半支来,断开的桂树燃起星星焰火,被滂沱的大雨浇灭。

    “……疼吗?”苏羡意蹙着眉,眼里是溢出来的心痛。

    很疼的吧!那么多的疤,红红的,交错的,下了很大的力才会这样吧。

    还有那点触目惊心的嫣红,肯定疼得他在地上打滚翻腾吧。会不会把眼泪也疼出来?

    谢孤雪突然捧着腰癫狂地笑起来,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所有的…所有的!他组织了千年的恶语,用来对付苏羡意的恶语,都被这一句“疼吗?”打得七零八碎四分五裂。

    哈哈…哈……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自己疼不疼。

    苏羡意,你个从里到外都蠢透了的神经病!!

    雨水被风吹着,往窗户里飞,谢孤雪离得近,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滴,后背一片湿漉漉,那点妖艳的红若隐若现。

    “苏羡意,我最恨你这副可怜人的、假惺惺的模样!”谢孤雪猛地收起笑容,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知道吗苏羡意,你拿着剑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好恶心。”

    苏羡意想开口争辩什么,却又被赌了回去。全身的血液都在翻腾、倒流,从七窍里流走。

    谢孤雪仍在说着,从咽喉深处发出撕裂的吼声:“我恨死你了苏羡意,我恨死我无能为力只能靠着你才能苟活的样子,我受够每天看着你的眼色过活了!”

    苏羡意全身都在抖,比他人生中经历的任何一场大雪都要冷,冷得他想哭,冷得他想死。

    “你骗我,谢孤雪,你一直在骗我。”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谢孤雪,风雨凄凄,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滂沱大雨中,谢孤雪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若当真恨我,那梅园里的诗句是谁写的?”苏羡意声声掷地,落在谢孤雪耳中,带起眼里的一阵惊异。

    “你恨我,谢孤雪。”苏羡意提靴往前走,皮质的黑靴踏在木板上,声音分明不大,却震耳欲聋。谢孤雪无言看着他,眼里仍透着凶光。

    苏羡意往前一步,谢孤雪跟着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而苏羡意仍在往前走。

    他抵住谢孤雪,低着头去牵谢孤雪的手,将一把冰冷的匕首塞进他手里,双手握着谢孤雪拿着匕首的手,缓缓带到自己的心脏处。

    谢孤雪吓得魂魄都快飞了,一只手拼命往后拽,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去抠开苏羡意的手指,却被他同时握住。

    匕首刺破皮肤,白净的袍子被血染红。苏羡意的声音声音带着几丝疯魔与痴念,他猩红的眼眶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谢孤雪:“你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苏羡意,松手!我让你松手!”匕首又没入几丝,谢孤雪一抬脚狠狠踹在他腰上。

    苏羡意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松了几分力,下一瞬,那双冰冷的手从他掌心溜走,匕首掉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弹起就被踹飞几米远,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又被谢孤雪拉着领子扯回来,大颗大颗的泪从他漆黑的下垂眼里掉出来。“你不知道我只剩你了吗?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传来,苏羡意的头歪向一旁,听着谢孤雪的发问,沙沙地笑起来,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不是恨我吗?”

    “我恨你你就要去死吗?没了我你活不下去是不是?!”

    “是。”苏羡意应得毫不犹豫,将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扯开,把脸放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摩挲着,闭上眼轻吻着谢孤雪的掌心,颤动的睫毛却暴露他的不安。

    谢孤雪抽回手,毫不犹豫又甩了一巴掌过去,恨铁不成钢地骂他:“苏羡意,你就这点出息?”

    苏羡意自嘲一笑,眼神麻木,被抽干了力气:“是,比不上谢掌门,心怀苍生大义。”

    “我知道你一直想走,不用再假惺惺编那些拙劣的谎言骗我了。”他在桌前坐下,拆开酒塞灌了两口酒,低着头看着酒里自己的倒影,“走吧……”两个字,他咬得极轻,仿佛用尽了全力,酒中倒影里的眸子泛出死意。

    一道白光打在二人之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

    风吹得耳珰摇摇欲坠,落满了雨水。谢孤雪瞳孔骤缩,犹豫了一瞬。他该走了,可从窗外打进来的雨滴就像胶水一下,把他牢牢粘在那里,动弹不得。

    狂风呼啸着,卷起被雨打湿站在皮肤上的衣服,湿湿黏黏的。谢孤雪走上前,半蹲在苏羡意身前,伸出手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晃动。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撒娇,把馒头骗到手,再掰一半大的还给苏羡意。

    “师兄…师兄……”他抬起头观察苏羡意。

    苏羡意没吭声,握着酒盏的手加了几分力。

    “师兄…好师兄…理理我嘛……”谢孤雪脸上的泪迹还没干,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

    “谢掌门不是说恨我吗?”苏羡意将头转向另一边,生硬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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