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意拿上伞,本想拉着谢孤雪一起去,推开门却发现他睡得正浓,眉头难得舒展开了,想来是难得美梦。苏羡意没有打搅,给他盖好被子悄然离去。
白净圆月高悬天际,月光撒在地面上的雪折射出许许银辉,乌青的靴踩过枯枝败叶,发出咔嚓声响。苏羡意走到断壁前,红伞遮住了上空落下的雪,倒挂的雪柳被风吹落,于是画里的天下起了雪。
那是一副红梅图,与墙上挂着的那副如出一辙,画面正中却多了两个人影,红伞落在雪地上,往远了看,不知是梅还是伞。人影上方伸下一支雪柳,几点花瓣沾在未干的墨迹上。
苏羡意撩开旁边的柳枝,果不其然覆盖着两行小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该怎么描述这么感觉呢?苏羡意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该喜吗?还是悲?可他只是放下柳枝,若无其事地拿着伞离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可他喘不过气了,他的唇翕张着,许久许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与师弟携手走了千年,何曾没有互相袒露心声,尚不知情之一字,便约好了不论将来命数如何,定要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他清晰记得,年少的谢孤雪看他的眼里是有情的,年少的他们,会在躲过一轮又一轮的追杀后躲在山洞里开怀畅饮,也不记得是谁先开了头,互相接了一个带着桂花香与酒气的吻,不知轻重地啃咬着对方。吻累了,便靠在另一方的肩头睡下。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不用日日颠沛流离,不用再忍受他人看垃圾般的眼神……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谢孤雪的眼里依旧盛满了爱,却在他凑近时移开了头,一次、两次、三次……饶是苏羡意再蠢,也该看出些什么来了。
没有矛盾,没有争吵,没有新的人或事,日子依旧那么一天天地如同掌心的雪流走,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没有隔阂,他们依旧知无不谈,可有什么东西,却变了样。
他以为是谢孤雪厌了他,他以为是师弟不屑于儿女情长。可是谢孤雪,你分明对我有情?为何遮着掩着不敢宣之于口?
是儿女情长对你来说太过不堪?还是你隐瞒了我什么?
他想问个明白,可临到阵前,他却害怕了,怕答案真是自己所想,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所想。他想了千年,也怕了千年。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
可他不悔,不论师弟变成何种模样,他是谢孤雪也好,沈烬欢也罢。师弟想做明灯,为曾经的谢孤雪指明前方的路,那他就做灯芯、灯油;他若是倦了,只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沈烬欢,那他就护在他身前,保他一世无忧。
不论将来命数如何,不论师弟命数如何,不论他命数如何,只要他苏羡意还有一口气在,他定将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唯有这点…唯有这点……哪怕谢孤雪不愿也不作数。
凛冽的风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雪,划过他苍白的脸,门的另侧,谢孤雪依旧在被窝里做着他的美梦。
苏羡意释怀地苦笑了一声,放下举着想敲门的手。
罢了…罢了……我只愿你开心顺遂便好。
可我隐约能窥见你眼底的泪,师弟。
当你从美梦之中抽离,你的笑还是真心的吗?
你在隐瞒我什么?我又该怎么做?我该为你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可我一无所知。没人告诉我答案,没人为我指点迷津。
门外人转身离去之际,是否会从眼角淌下一滴泪?门内人立在门前,既怕推开那扇门,又怕他不推开那扇门,他松一口气的同时,悲伤如同片片雪花化成的湖水淹没了他。他想拭去他眼角泪迹,你的泪不该为我而流,师兄。我知道你从未悔过,可我悔了,何如当初莫相识…何如当初莫相识啊……
苏羡意,你万万不该…不该认识我,不该与我共建门派从此拘束其中,不该在他人面前护着我,苏羡意…你不该陪着我一路颠沛流离,连自己的心意都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你的命数,不该是这样写的。
你我本该殊途。
我想说,我想将我的心意宣之于口,可是然后呢?如果你我注定此生殊途,无法同归,离别前的浓情蜜意,是否会化作利剑反刺向你?
本是近了春,这雪却下得更大了,狂风终日吹着窗外的枯枝,桂枝折下腰来拍着地面,那风从窗户的罅隙钻进屋内,像鬼怪在嗷嗷哭嚎。
苏羡意生怕谢孤雪又冻着了,遂跑去他屋内与他同居同住,顺带监督他不许喝酒。
谢孤雪走到桌前打开茶盏,是茶;打开水壶,是水;打开衣柜,是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