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叙靠着床头,抬起眼皮往上看蒋方羽目瞪口呆的懵圈样子,很浅地笑了一下,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蒋方羽眼里的惊讶慢慢消失,取之而代的是混合了多种情感的复杂神色,“为什么告诉我?”
王叙仰起头,那段纤细而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冷空气中,在昏暗的幕光中,他的瞳孔放大,眼睛并不湿润,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泪光盈盈的状态。
“为什么啊...”
他呢喃着重复,一片纸屑大小的光吸附在他的眼球上,使他无法对焦,只能虚望着颜色变换不断的画面,陷入万千思绪中。
对啊,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不是在见面的第一天,不是在蒋方羽带他兜风,和他见面,给他做饭里的任何一个令他感动的时刻,而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两个人窝在床上,裹着冷气,看着电影,既不正式也不正经,很突然地就说出来了。
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似乎是一件多余的事情,因为大家都忙着赶路,忙着为自己的人生焦头烂额,其他人的名字重要吗?
不重要。
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想知道怎么在有需要的时候找到你,然后让你帮他们解决或大或小的事情。
所以名字不重要,称号也不重要,它可以是“小王”,也可以是“那个穿白色衣服的”,还可以是“你”。
这无可厚非,名字太过抽象,横竖撇捺像是需要用心才能解开的密码法。而心的内存有限,装下一些东西,就势必要丢掉一些东西,不然就会导致主脑过热无法正常思考。
大多数人都只是擦肩而过的琴弦,偶然靠近发出弹琴者需要的那一个音,就会立刻分开。所以在一起相处几年,十几年不知道名字很正常,就像王叙不知道他的奶奶叫什么,他的上司同事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一样。
渐渐地,王叙开始习惯称呼自己为小王,工作就是一个剥离的过程,剥掉你的皮肉,剥掉你的心肺脾胃肾,洗干净你的骨头然后摆成:
123
abc
心肺丢掉,脾胃泡在酒精里,人于是变成了没心没肺,坏脾坏胃的铁打的螺帽。
就像没人会在意一个数字或字母会不会伤心一样,也没人会在意一个螺帽会不会伤心,他们只会想如果你的眼泪导致自己生了锈,那他们就要换更新更好更合适的来取代你,你做不了有的是螺帽可以换。
也许这才是称号的作用,称号不属于你,你却还是会为了得到一个不只属于你的称号而去抛弃掉一个只属于你的名字。然后,你完美地融入了社会。
可他为什么会把名字告诉蒋方羽呢?
王叙这才发现他对蒋方羽产生了自信。一种不知从何而来,会到哪去的莫名的自信。
自信他会愿意丢掉一些东西来放他的名字。自信他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自信他会想要解开那其实很简单的密码,了解他的喜怒哀乐。
这只是因为——
“I love you 3000.”
“因为我发现你比我更爱我自己。”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那一刻,电影和现实不同的时空似乎碰撞出相同的心绪。
爱是...
只能用爱来衡量的东西啊。
王叙终于从虚空之中,从万千思绪中,抓住了那根红色的绳子。
“我...数学考过不及格。”
蒋方羽只懵了一霎那,就领悟到了这句话的意思,过快的心跳如同敲钟,一圈一圈的音波激荡开来,震得他声音颤抖,手也颤抖:“没事,我也考过。”
王叙:“我身体不好,晚上会做噩梦会失眠,下雨天会关节痛。胃还特别差。”
蒋方羽:“做噩梦了我可以叫醒你,失眠了我就给你讲故事,我会按摩,还会做药膳。”
王叙喉咙发紧,像是有石头沾了胃酸堵住了喉管,他低头吸了口气,做好表情管理,才重新抬起头,语气轻松道:
“其实我之前手抖是因为...我有应激反应。前年过年我表白被我父母撞见了,他们知道我喜欢男人之后特别生气,可能本来也只是想惩戒一下,但没想到我的手这么脆弱,居然骨折了,自那之后就会时不时抖动,有时候严重了还会脱臼。领导不批假,去医院特别麻烦,我还特地学了怎么接骨,也算多了个技能。”
王叙向蒋方羽展示,怎么样让胳膊软趴趴地垂下,再接回去。“有点好玩吧?”
可蒋方羽不说话,只是眼睛忽明忽暗地看着他。
“不是,别哭啊...”王叙有些慌了,连忙拍拍他的肩,“不觉得我很厉害吗?手动接骨哎。”
“厉害...厉害个毛线!我宁愿你永远都不会这个。”蒋方羽淌着泪恨恨地说。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