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渐明,而柳翠拂永远地留在了昨夜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彼日初阳。程雅音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出自怎样的绝望,才会用琴弦生生隔断自己的手腕。
正房的门被打开,孟瑜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表情毫无波动,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冷漠地挥挥手,便有几个下人上前,把尸体抬了出去。
程雅音僵着脸看向他,他温和一笑:“吓着你了吧,没事,一点小事,很快就处理好。”
的确很快就处理好了。尸体被抬出去以后,紧接着就有人提着几桶水进院子,水一冲,笤帚一扫,地上的血迹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而那群下人各司其职,行动有素,脸上都带着漠然的表情,仿佛这样的事情已做过千万次,而一条人命的消殒,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秋风卷落叶,扫干净了,便就无事了。
程雅音震悚地看着这一幕,顺着收拾干净的下人们有序退出的身影,看见了回廊深处,檐柱背后,藏着几个瑟缩的女人。
那些女人藏身柱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悄悄注视着此间事况,方才程雅音听见的尖叫声,想必就是其中一人发出来的。她们的表情都带着惶恐与不安,还有一丝迷茫,仿佛误入陷阱的小鹿,只能等待着待宰的命运。
程雅音的目光一一扫过她们的脸,孟瑜走过来挡住她的视线,半强制地将她带回房,让她继续休息。
程雅音哪里睡得着,在床沿枯坐到天光大亮,一群侍女捧着水盆巾栉进来替她梳洗,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布。
梳洗穿戴完毕以后,侍女们领着她前往饭厅,早膳已备好,孟瑜正含笑坐在主位,等她一起用饭。
清晨发生的事情对孟瑜一点影响也没有,他照常吃饭,还愉悦地亲自给程雅音盛了一碗粥。程雅音吃不下去,但她知道他会用什么来威胁她,勉强吞了一口粥就吐了出来,捂着胸口干呕不止。
孟瑜取过帕子给她擦嘴,平静地说:“生死都是她的选择,这种事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即使是隔着手帕触碰,程雅音也觉得难以忍受。她猛地推开孟瑜,他岿然不动,自己却虚弱地跌下座椅。她以手撑地,喃喃道:“你早就发现有人在追查你的案子,但对方只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官,无凭无据,他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所以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他与裴颂声是至交好友,裴家不可小觑,倘若裴颂声真有心追究,恐怕真能查出什么来。所以你给他下了离魂散,毕竟他身份非同一般,若是不明不白死了,裴太傅一定会追查到底,可若是疯了,却可以有很多种说辞。既不露痕迹,又能不动声色地废了这个人,真是好手段。”
孟瑜没想到她会忽然和他说起这个,略挑了下眉。到了这地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便认了:“是。”
程雅音看向他,问:“你给杜兰心也下了这种毒,为什么?”
这似乎是个很久没再听过的名字,孟瑜略怔了怔,继而说道:“我这里的所有姑娘,我都一视同仁,而她却生出嫉妒之心,想要独占名分,我岂能容她?但好歹相伴一场,我也不忍要她性命,只能给她喂点药,把她送回去了。”
他语有憾意,言下之意,竟是在责怪杜兰心不懂事,偏要惹是生非。程雅音忍下心中恶寒,冷冷地说:“可是后来我们查到她身上,你不是照样要取她性命?嘴上仁慈,却做尽狠绝之事,就连薛郅,你后来不也派人刺杀?”
孟瑜叹口气,说道:“我本不想杀他。他毕竟是薛婉的兄长,可他非要揪着我不放,我也只能动手。”
程雅音心中一凛,问:“薛婉现在可在此处?”
孟瑜摇摇头,面露遗憾:“去年父皇寿辰,她为我绣制了一扇屏风作为寿礼进献。那扇屏风父皇很是喜欢,因此对我也大加赏赐。这都是薛婉的功劳,可惜她因为绣制屏风日熬夜熬,身子亏空得厉害,不等我回报于她,她就撒手人寰了。原本看在她的面上,我不想为难她的兄长,是那个无名小卒非要苦缠。薛婉对我一片真心,若她泉下有知,也要恼她的兄长。”
薛婉竟已经死了?
想起那个总是怯怯地躲在兄长身后,笑眼却很澄澈的姑娘,程雅音一阵心痛。她到底还是来晚了。
她咬牙忍住鼻腔的酸意,又问:“曲小游也是你杀的吧,因为她想离开你,你得不到就要毁掉。”
孟瑜冷笑了一声,说:“这件事就更不能责怪于我了。我欣赏她,带她入盛京,给她造势,助她成为盛京第一名伶,可她是怎么回报我的?翅膀硬了就想将我一脚踢开,如此没有感恩之心的人,我岂能轻饶。我这个人,只有不想要,没有得不到,辜负我的,我必百倍奉还。”
他锐利的眼眸攫住程雅音,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程雅音感到黑云压顶般的沉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牙关发颤,问道:“如果我不愿从你,你是不是会像对待她一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