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台阶上的水痕隐在黑暗中,裴雪重陡然踩空,心念疾转间却被封应州一掌所擒,揽着他的腰腹拽进怀里。
“唔……”
腹尖撞上封应州的身体,裴雪重颤抖着低哼一声,双目有一瞬间模糊。
封应州下意识去碰裴雪重的腹部,却被刻意避开,他眉目一沉,面上却只露担忧,“抱歉,抱歉……我带你去找医修!”
说着,便横抱起裴雪重,疾疾往外赶。
裴雪重埋在他的胸口,急促喘息一阵,无力拽了拽封应州的衣襟,道:“不必,放我下来。”
封应州却不动,面色肃穆道:“是我害你。”
裴雪重摇摇头,面上露出淡笑,轻声道:“倘若不是你拽住我,恐怕……胎灵在地宫中了螟毒,性命垂危,因而我才灵力全无。”
封应州眉头紧锁,面色飞快委顿下去,“是那刻字?”
裴雪重变色道:“我醒来时,那处只剩一点淡红的痕迹,后竟忘了此事,你可还记得那名字?”
封应州思忖片刻,道:“季融。”
“先放我下来,”裴雪重推了推封应州的肩膀,不由想起地宫中被暨默紧抱不放的画面,面上罕见地显出几分焦躁,“有人来了。”
封应州从来不愿忤逆裴雪重的话,敛眸将人放下后,又道:“我不记得你身边有季姓的仇敌。”
裴雪重稳住身形,将黏在腮上的黑发别在耳后,目光平静地像一泓清水,“幼时,曾有一个叫季诀的玩伴,但……”
月色下,他难得神色柔和,眼睛凝望着虚空似是在怀念什么,“罢了。”
腹中饥饿感尤甚,双蹆有一瞬虚软,裴雪重扶着护栏循阶而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似是有所察般,看了眼来时的台阶,却什么也没有。
自从地宫中逃离后,总有一种被窥视感,时浓时淡,如影随形。
窗外携来料峭凉风,将周围食案上荤食的气息吹散几分。
裴雪重捂住胸口,呼吸略微凌乱,封应州抬眼对上一双微润的双目,心下了然,抬手布下一方结界,全然隔绝了气味。
封应州接过店伙递来的清粥小菜,置于裴雪重面前,“前段时日不见你有这些反应。”
裴雪重盛起一勺寡淡的粥,淡淡道:“灵力消失后。”
一碗清粥下肚,裴雪重便有些吃不下了,他敛眸靠在椅背上,面色疲态又显,长发垂在颊边,显得出奇柔软脆弱。
木椅很硬,不消片刻,腰腹便酸痛起来,还带着饱腹后的闷涨。
阴翳斜出,圆月被蚕食殆尽,不久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凉风挟着雾霭似的珠水,迎面扑了裴雪重满怀。迎亲的锣鼓声渐行渐远,街巷逐渐变得寂静,只余松涛雨声。
裴雪重揉了揉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雪缎,全然托隆起一片小弧。
封应州垂眸暗暗看去,心烧的有些滚烫,垂在桌底下的指尖颤了颤,又一瞬想去触抚的冲动。
裴雪重撑着食案边缘起身,稍掩着腹部,淡淡道:“上楼吧。”
窗棂倏而被一阵飓风吹开,乱雨裹挟着枯枝败叶疾疾撞了进来,凸出一张似鬼非鬼的傀儡鬼面,双腮缀着两丸浑圆的红丹,滑稽又诡异。
夜色深重,仅有少数修道者下楼饮食,众人纷纷拔剑,直直对上鬼面深渊似的眼孔。
“纺楼之约,诸位可还记得?”
纺楼婚礼竟然提前开始了,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放下刀刃。
裴雪次心中悚然一惊,面色微变,护着腹部向后退开半步,雪缎薄罩在一众墨衣锦服中格外醒目,其间有人遥望而来,不由心神微晃。
封应州欲迎身将裴雪次护在身后,却被那鬼面陡然拉长的脖颈隔开,在食室内盘旋流转,最终直直竖立在裴雪重面前。
它纸糊的鼻腔剧烈耸动着,裂开漆红的嘴唇,如孩童般嬉笑起来,“夫人好福气呀。”
案桌上的火光颠扑一瞬,腾出一片赤红的影子,映在裴雪重色如金纸的面上,犹鬼火重重。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跳如鼓,连连后退,却被鬼面蛇身似得脖颈绕了满周,避无可避。
鬼面依旧耸动着鼻尖,冷风将裴雪重肩上云霭般的发吹拂而起,几乎融进那张诡谲的白面之上。
“好香……”
“好香……”
鬼面的声音很小,却如锋针般扎在裴雪重身上,汗毛倒竖,他下意识用广袖掩住腹部隆起,冷声道:“烦请自重。”
鬼面又嬉笑起来,从嘴里吐出一颗血红珍珠,道:“请夫人收下见面礼。”
裴雪重未做反应,鬼面竟擅作主张地将血珠塞进他掩护着腹部的掌根之上,旋即飞速缩褪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