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江南折翼凰
的书包,三三两两结队走进教学楼。

    Leo站在门口,背着一只黑色牛津帆布包,独自等老师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掌心出了汗。他不知道这里的孩子说话该用哪种腔调。他试过用普通话,但母亲嫌他音不准;他试过上海话,可保姆笑他“说得不好,果然小孩子忘了方言”;他曾习惯用粤语说“早唞”,六岁小孩没有那么快改变说话习惯。

    于是他学会闭嘴。

    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Leo排在倒数第三。前面一个女孩用清亮的声音说:“我叫李思怡,爸爸是中信证券的,妈妈在法国文化中心。”全班鼓掌。另一个男生挺胸道:“我叫秦启源,我爸妈都是复旦的。”老师笑得温和,附和一句:“学术家庭呀,很好很好。”

    轮到Leo时,他站起来,嗓子干得发紧,还是努力吐出:“我叫Leo,我……喺香港出世。”

    “喺香港出世!”?一秒钟的寂静后,全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讲什么啊!听不懂——”

    “好装!”

    ?“你以为你是明星吗?”

    ?“喂,你不会普通话吗?”

    “你好奇怪,我们不跟你玩了。”

    那种笑,不带血,但带刺。不是那种刻意欺负的恶意,而是一种不知从哪传下来的共识:不一样的,就是可笑的。

    老师没笑,但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清了清嗓:“Leo同学,你在这里可以说普通话,不用讲方言。”

    Leo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唔住”,但没人听清,也没人回应。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对唔住”才是最不能被说出口的——它像是他体内最后一根“连接幼儿时期家的骨头”,在众人面前啪地断了。

    他坐下后,全节课都低头看桌子。他觉得耳朵像烧着了一样烫,连桌子上铅笔的滚动声都能像是人群嘲笑的回声。

    这天午餐时,他打开母亲为他准备的便当盒,里面是鱼香肉丝、芙蓉蛋和白米饭,还有一小块黑芝麻糕。他刚拿出芝麻糕,还没来得及吃,旁边的男孩便笑了:“哎哟,又在装香港人吗?怎么不吃汉堡包,你是买不起肯德基还是怎么?”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他妈不给他买麦当劳呗,装特别结果买不起,哈哈哈!”

    “哎,香港人了不起哦?在上海就要吃这边的菜!”

    “吃饭都在装!”

    Leo没有说话。他缓缓合上饭盒,悄悄把芝麻糕压在最底下。那天下午,他肚子饿得发痛,但他没有再打开盒子。他学会了第二件事:让他们看不见你的不同。

    更深的痛,是孤独。

    他不是没人接送的“差孩子”,他甚至有一整座别墅用于他练课外,坐落在静安区,Leo有无数玩具和钢琴课、外教、马术……但没人告诉过他,拥有这些,却不能带来“同类”的感觉。

    有一次课堂上,老师讲“家乡”的概念,让每个孩子画出自己家乡的样子。Leo画了一艘船,一边是上海的东方明珠,另一边是香港的维港夜景。他认真地在画的中间写上“我家有两边”。

    老师看完皱眉:“这是旅游图吗?”?有孩子笑着问:“你家住船上吗?”?又一阵轻笑蔓延开来。

    那天放学后,Leo默默走在放学路上,看着其他孩子三五成群说笑、追逐。他脚步极轻,生怕被人注意。走到车边,他犹豫了几秒没上车,而是回头望了一眼学校。

    不是怀念,而是确认:他在这里没有朋友。

    学校的体育课是Leo最害怕的时段。

    不像语文课、数学课那样只需保持沉默不出错,体育课是一场裸露本体的社交展演——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最被男生们围住,谁是大家不想要的“拖后腿的”。而最具杀伤力的,是分组游戏。

    那天老师让大家玩“接力障碍赛”。选队长的方式很简单——全班公选两个呼声最高的同学。Leo记得很清楚,一个叫李凯文,一个叫林翊然。两个男孩走到前面,高高地举起手,站成分组起点。

    然后是轮流“选人”。

    像在挑商品。

    李凯文首先喊:“李思怡!”?

    林翊然:“张爱楚!”

    李凯文:“王露璐!”

    林翊然:“高一鸣!”

    他们一个一个叫着,全班的孩子慢慢分到两边。每次一个名字被叫出,那个孩子就像飞起来一样笑着跑过去。Leo站在人群最后,默不作声。他假装低头系鞋带,掩饰胸腔涌起的那点快要撑不住的颤抖。

    最后只剩两个孩子。一个是有轻度哮喘的胖男孩陈砚;另一个,是他。

    “呃……”李凯文皱眉,看了林翊然一眼。林也没说话。最后,李凯文耸耸肩说:“那……陈砚过来吧。”

    像是一种妥协。不是被“欢迎”,而是被“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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