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带来一丝微痒的凉。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它钻进她略有些散乱的鬓发,拨弄着发丝,带来更清晰的、属于大海的咸腥气息。这气息如此熟悉,是夏日海滨夜晚的标配,带着无忧无虑的假日氛围。
清风吹人醒,万事蓄心中。
然而,就在这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的刹那,一股截然相反的、极致酷寒的“记忆之风”,从她灵魂最深处猛烈地倒灌而出!
“呼!”
那不是真实的风声,是濒死时耳边呼啸的、能冻结灵魂的南极风暴,是冰棱碎裂的刺耳“咔嚓”声。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入胸腔,却像吸入了无数冰渣,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痉挛般疼痛!
她蜷起手指,用力握紧,挡不住灵魂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沈嘉晞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在她濒死的幻觉中,盛满了悲悯的温柔。
“债未清,不许死……”
那命令般的声音,仿佛还在灵魂深处回荡。可景望舒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比南极的风暴更甚。
那之前,如同深渊巨口般吞噬一切的祸根是沈家。
世交的这份信任,让景家无意中窥见了沈明渊庞大帝国下最肮脏的角落。那些模糊的碎片,骤然清晰、冰冷。
沈明渊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存在,哪怕是世交。
而沈嘉晞……那个傻姑娘。
景望舒闭上眼,仿佛又看到沈嘉晞在得知景家变故、得知一切源头可能指向自己父亲后,那双清澈眼睛碎裂成绝望的星辰。
她不顾一切地试图挽回,试图保护她,甚至不惜与父亲决裂,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对抗那庞然巨物。最终,换来的只是沈明渊冷酷无情的彻底清算。
沈明渊死后,她本可以安稳地过完一生。
可沈嘉晞是为了救她,才落入了更深的绝境,才最终……走向了那片冰原,美其名曰还债。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紧闭的眼帘,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身下的礁石上,瞬间被海风吸干。
“债清之日:沈嘉晞体温归零时”
那行用生命余温写下的“债”,原来早就刻在了命运的石碑上。源头,竟是她们两家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交,竟是无意间触碰的潘多拉魔盒,竟是她自己!
巨大的悔恨和冰冷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重来一次,她还能做什么?
像前世一样懵懂无知,任由两家继续亲密?然后眼睁睁看着父亲再次发现端倪,看着沈明渊再次举起屠刀?看着沈嘉晞再次为了她,飞蛾扑火般撞向那堵铜墙铁壁,最终粉身碎骨?
唯一的生路,就是斩断。
斩断景家与沈家过密的联系,斩断所有可能让景家再次窥见沈家秘密的途径。更要……斩断沈嘉晞看向她的目光,斩断那份刚刚萌芽、却足以致命的牵绊!
躲开她的靠近,躲开她的示好,躲开她眼中那让她心头发烫的光。用冷漠筑起高墙,用疏远划清界限。哪怕沈嘉晞会因此委屈、不解,甚至怨恨……也总好过让她再次卷入那万劫不复的漩涡。
“离我远点,沈嘉晞……”景望舒对着漆黑的海面,无声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割裂感,“离我远点,你才能……活下去。”
海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篝火的余光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拉长,投射在嶙峋的礁石上,显得格外清冷、坚硬。
从明天起,不,从此刻起,她看向沈嘉晞的每一眼,都必须带着刻意的疏离;沈嘉晞靠近的每一步,她都必须不动声色地退开。她要执行着唯一的目标:让沈嘉晞平安地活在她触不可及的地方,哪怕代价是……永远失去她。
这份重生带来的“恩赐”,是让她亲手埋葬自己尚未开始、却已刻骨铭心的爱恋,用一生的疏远,去换取沈嘉晞平安顺遂的一生。
海风呜咽,像是为这早夭的情愫。景望舒挺直了背脊,沉默地承受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沉入了那片为守护而选择的、永恒的孤寂深海。
回到家后,沈嘉晞在自己堆满各种“宝藏”的房间里,翻腾了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了一本崭新的、画着星空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她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兴冲冲地跑到了景家。
景望舒正在琴房练琴,流畅的《致爱丽丝》从虚掩的门缝里流淌出来。沈嘉晞悄悄推开门,没敢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听着。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景望舒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专注的侧脸美好得不像话。沈嘉晞的心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一曲终了,景望舒才注意到门口的沈嘉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