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沈嘉晞渐渐觉出一点不同。
那点不同,像初秋清晨窗玻璃上凝起的水汽,起初难以察觉,待阳光一照才显出痕迹。
景望舒改错题时笔尖的凝滞比往常多了几秒;走廊迎面遇见,她唇角的笑意似乎淡了些,浮在表面,未及眼底;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支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日渐泛黄的银杏,仿佛在数那些被风摇落的叶子。
沈嘉晞捏着刚解出的数学题答案,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戳着一个小点,目光却悄悄落在景望舒沉静的侧影上。
阳光勾勒着她微垂的睫毛,在那片熟悉的专注里,沈嘉晞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沉甸甸的东西,像一片被雨水打湿、坠在枝头不肯飘落的银杏叶。
“喂,”她放下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景望舒,“看什么呢?那片叶子……有什么心事似的。”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问的或许并非叶子。
沈嘉晞顿了顿。
“望舒!前天早上校门口那怪人,嘴里就魔怔似的念‘十一……十一’。我刚想凑近点看个究竟……”
景望舒侧过头,午后的光晕染着她沉静的眉眼,唇角却已悄然勾起一丝了然。
“猜怎么着?”沈嘉晞捂着脸颊,语气夸张,“话没出口呢,‘啪’!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那人倒好,立马改口‘十二……十二’了。”
“哦?”景望舒轻应一声,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那……后来呢?”她太熟悉沈嘉晞讲故事的调调了。
沈嘉晞猫儿似的凑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下午嘛,‘不小心’在班里露了张百元钞,说是门口那人给的。今早你再猜?”她眉梢一挑,“那人改念‘八十……八十’了,怪的是,好些人兜里还真揣着一百块。”
“沈嘉晞!”景望舒终于笑出声,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是熟稔的无奈,“你这人……心眼儿忒坏。”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了然于心的纵容。
沈嘉晞也笑起来,肩膀亲昵地撞了下景望舒:“当然是假的,”她看着好友了然的神情,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逗你开心嘛。”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眼底,清澈透亮。
景望舒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看着沈嘉晞。
这凝视里掺杂着一种劫后余生者对于生机本身的虔敬与看着沈嘉晞如此鲜活的享受。
她看着沈嘉晞在操场上奔跑,不是为了赢得比赛,纯粹是享受风掠过耳畔的速度感,脑后的马尾甩出欢脱的弧线。
景望舒就站在树荫下,目光追随着那抹跳跃的身影,心里异常平静。她甚至能分辨出沈嘉晞不同情绪下的跑步姿态:开心时是撒欢的小马驹,憋着气时像鼓着腮帮子的冲锋艇,累了就像拖着尾巴耍赖的小狗。
可爱这个词频繁地出现在景望舒的心头。
景望舒不再试图去纠正或约束。她只是看,只是听,只是感受。
她享受这份“观赏”。享受沈嘉晞毫无预兆塞过来的零食,享受沈嘉晞凑过来讲悄悄话时呼吸间带着香气,享受她被难题困住时下意识用笔帽一下下戳自己胳膊肘的那些依赖的小动作。
重生的现实,就在这一点一滴、带着温度与触感的细节里,变得具体而坚实,不再荒谬。
景望舒存在的意义,似乎也悄然散在这份安静的陪伴里。陪着沈嘉晞,经历这无比真实的成长。
看她眉飞色舞,看她垂头丧气,看她莽莽撞撞,看她一点点抽枝发芽。
景望舒会刻意纵容这种“闹”。她会“恰好”多带一份沈嘉晞忘带的文具;她会在沈嘉晞试图进行某些危险系数不高的“探索”时,选择沉默地守在一步之外,而不是出声阻止。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将空气里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景望舒支着下巴,看着前排的沈嘉晞因为一个笑话和同桌憋笑憋得肩膀乱颤,那生动的侧影落在她的瞳仁里,清晰明了。
她微微弯起唇角,不是礼貌的弧度,而是一种极淡的、发自深处的柔软。
就这样吧。她想着。
看着这团火焰继续燃烧,明亮,温暖,偶尔烫手,却永远生机勃勃。
这或许就是命运,对她这份奢侈的重生,最温柔的馈赠。
高一那年夏天,学校组织去海边夏令营。夜晚的篝火晚会,同学们叽叽喳喳闹成一团。沈嘉晞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仙女棒,点燃了,金灿灿的火花在夜色里“噼啪”绽放,映亮了她兴奋的笑脸。她跑着,跳着,想把这份快乐第一时间分享给景望舒。
“望舒!望舒!你看!好看吗?”她举着燃烧的仙女棒,冲到坐在稍远一块礁石上安静看海的景望舒面前。
跳跃的火光下,景望舒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