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痕
    景望舒意识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空空。

    债…似乎真的清零了。连同她存在的本身。

    那是一种被包裹、被环绕、被某种柔软温暖的东西承托着的实感。紧接着,不是刺骨的寒,也不是幻觉中沈嘉晞怀抱的暖,而是一种… 恒常的、慵懒的、让人骨头缝都发酥的暖意。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遥远地熟悉。

    光线,柔和得近乎朦胧的光线,艰难地透过缝隙钻了进来。带着尘埃在光柱里跳舞的那种,慵懒的午后日光。

    她尝试移动手指。没有预想中冻僵的麻木和沉重,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软绵绵的无力感。视线向下,落在自己伸出的手上。

    那是一只非常小、非常白嫩的手,指甲圆润粉嫩。这不是她的手!

    她来到这个往日生活的小院。

    没有震惊,没有疑惑。死亡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意识深处,与眼前这过于鲜活的暖意形成绝对的割裂。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死了,然后,她在这里。

    死亡的记忆是绝对的,重生的现实是荒谬的。但荒谬就是现实。

    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沈家小院那棵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五岁的沈嘉晞,像个刚剥了壳、还带着水汽的嫩莲子,穿着粉色的小背心和小短裤,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踩着那些光斑,追逐一只笨拙的金龟子。

    院墙不高,隔壁景家精心修剪过的玫瑰花枝,探了几支娇艳欲滴的红过来,甜腻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荡。沈嘉晞追虫子追得兴起,一个没刹住,“哎哟”一声,小炮弹似的撞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她捂着撞疼的额头,懵懵地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瓷白的皮肤,乌黑柔顺的头发用浅蓝色丝带扎成两个小辫,垂在肩上。身上是干净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白色棉布小裙子,脚上穿着同样洁白的小皮鞋。

    她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画册,此刻正微微蹙着秀气的小眉头,看着自己裙摆上被沈嘉晞撞出的、一个小小的、带着泥痕的印子。

    那是沈嘉晞第一次清晰地看见景望舒。不像她整天在泥巴和草叶里打滚,眼前的女孩干净得像橱窗里最贵的洋娃娃,连阳光落在她身上,都显得格外柔和安静。

    “对、对不起……”沈嘉晞有点结巴,小脏手无措地在裤子上蹭了蹭,试图擦掉并不存在的污渍。

    景望舒没说话,只是低头,伸出两根同样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了拂裙子上那个小小的泥点。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

    这…这是沈嘉晞?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像放小鞭炮,做事雷厉风行的沈嘉晞?

    心脏像是被什么又软又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近乎“可爱侵略性”的感觉瞬间围住了她。太…太有冲击力了。这眼神太纯粹,太明亮,直接撞进眼底。

    景望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旁边的的小人儿,又像在自言自语,“…挺可爱的。”

    “望舒?”一个温柔却带着点距离感的女声从景家敞开的落地窗里传来。

    脚步声靠近,带着一种踏实的节奏。一张脸庞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上方,遮挡了那片蓝色的天空。

    那脸庞…年轻,温婉,眼角带着温柔,乌黑的发丝有几缕垂落下来,带着熟悉的馨。比记忆中的更年轻,更…真实。

    景望舒的妈妈,一位妆容精致、穿着优雅套裙的女士,出现在门口。

    她目光扫过景望舒的裙子,又落在还沾着草屑、像个小泥猴似的沈嘉晞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温和的笑容:“嘉晞也在呀。望舒,把画册给妈妈,别弄脏了。进来吧,下午的钢琴课要开始了。”

    景望舒立刻把画册递过去,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她没再看沈嘉晞,也没回应她之前的道歉,只是顺从地转身,跟着妈妈走进了那扇光洁明亮、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门。

    沈嘉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挺直的白色背影消失在门内,她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巴的脚丫,又看看景望舒刚才站过的那块干净得发亮的青石板,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生出一种感觉:她和那个叫景望舒的女孩,好像不太一样。

    沈家和景家是邻居,也是世交。两家父母事业蒸蒸日上,又恰好孩子同龄,走动自然频繁。大人们在书房或客厅谈着沈嘉晞听不懂的生意、政策、艺术,两个小女孩便被安排在一起玩。

    沈嘉晞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兽,她的世界是爬树、挖沙坑、用泥巴捏奇形怪状的城堡、把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揪下来“做菜”。

    她总是热切地想把景望舒拉进自己的“王国”,分享她那些“了不起”的发现。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或者她刚刚“发明”的、用树叶卷成的奇怪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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