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一)
    胡玉烟只觉自己不过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已身在陌生之地。

    她的双足被缚,躺在一张窄硬的榻上,四下陈设冷清,无窗无门,死气沉沉,不知是宫中哪一处被弃的偏殿。

    冰冷从地面透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迷惘与惧意瞬间从四肢百骸涌上心头,一下子压过了一月来的悲伤。

    赵长曙驾崩的消息传回元都那夜,雪下了一整晚,她只是裹着被褥默默流泪,从黑夜哭到天明。

    她怨上官楚,怨他对他们赶尽杀绝,她怨赵长曙,为什么要与她恩断情绝。她怨世道,怨这宫墙与权势逼得他们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可不论怨谁,到最后,她怀里再也抱不回那个笑得像春水的少年了。

    那日直到晨曦微露,她眼见一只蝴蝶自窗棂。轻盈飞入,旋又翩然掠出,她猛地起身去追,蝴蝶却越飞越高,毫不回头,倏忽消失在檐角之外。

    她恍然停住脚步,心知淑妃胡氏早就死了,她如今只是十三殿下赵长昭宫中的一个宫人。

    赵长曙出殡那日,她偷偷登上城楼,只远远望了一眼送葬的行列。

    想来她与赵长曙是结发夫妻,不曾想黄泉路上,她只能这样送他一程,

    从前两地离心,如今世间真正只剩她一人了。

    那之后,胡玉烟只能躲在赵长昭殿中,赵长昭自那日随帝同行出狩,便再无音讯。东厢的宫门日复一日紧闭,胡玉烟每日焚香祷告,却始终盼不来那个瘦削身影。

    殿中早有耳语传开,先帝亡故,十三殿下恐也遭不测。更有甚者言道,上官楚欲立荣州郡王那年仅六岁的孙儿为帝,局势变幻,赵长昭的身份愈发尴尬。

    宫人们开始打点细软、自谋出路。胡玉烟却无处可逃,只得每日在屋中备下一条白绫。夜深人静,她坐在案前望着白绫出神,想着若真有人前来索命,倒不如她自行了断,也算保得几分尊严。

    她心已死,只想等一个结果,运气好的话,她尚能做一个白发宫女,带着不能说的回忆寿终正寝。

    回忆结束,胡玉烟环顾四周,又挣了挣身上的束缚,这时墙上的暗门发出一声轻响,她眼睁睁看着门开走进一个人影。

    那人穿了一件淡黄色长袍,面色蜡白,眼窝深陷,像是从死境中走出。

    是赵长昭。

    赵长昭还活着,赵长昭来找她了。

    她怔了半晌,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紧接着是狂喜,泪意涌上眼眶。

    “秀郎……”

    赵长昭没有说话,只一步步走向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走近然后跪坐下来,将头缓缓伏在她的膝上。

    “玉烟。”赵长昭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痛意。

    胡玉烟抬手摸上了他的头发,确定了面前是实实在在的人。终于放下心来,释然一笑,指尖轻轻抚过他打结的发丝,一声长叹哽在喉头:“长昭这些日子去哪了?”

    她怕极了,希望早就在等待中一日日磨灭,没成想赵长昭竟然真的还活着。

    赵长昭伏着,不动,只是沉沉地喘着气,像是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一方喘息之地。

    良久,他才喃喃开口,声音带着干涸的裂痕。

    “荣州郡王不愿受制于上官一家,举家自焚。”

    他顿了顿,像是在逼自己继续,“之后,我被上官楚软禁一月,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我娘亲。”

    胡玉烟手上动作一顿,半是震惊半是心疼地盯着赵长昭。

    赵长昭抬起头来,脸色苍白而冷漠,眼神却死气沉沉。

    “明日是我的登基大典。”

    “上官楚选中了我当这个新傀儡。”

    “我便是赵国的新帝。”

    这句话仿佛从他心里剜出来的,钝钝的,滴着血。

    赵长昭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胡玉烟的心一分紧过一分,她没有回应,只一言不发地将他抱紧了些,天寒地冷,她怀里的人却比风雪还要冰。

    二人紧紧相拥,赵长昭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胡玉烟不挣扎,任他抱着,口中呢喃着:“秀郎莫怕,活着就好,阿嫂还在呢。”

    屋内静默了许久,只有赵长昭低沉的呼吸贴在胡玉烟脖颈,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尚未褪尽的寒意。

    赵长昭闭上眼,沉沉地呼吸,似是有些贪恋这个怀抱。

    见赵长昭似是平静下来,胡玉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暗门上,终于试探着问道:“这是哪里?为什么要绑着我?”

    赵长昭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从胡玉烟的怀中抬起头来,他嘴上挂着笑意,“御书房有一间密室,供皇帝藏身之用,是皇兄告诉我的,没人知道这里的机关,连上官楚也不知道。”

    “玉烟,从今往后,你就待在这里,好不好?”

    胡玉烟眉头微蹙,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些,仍是不解。

    赵长昭轻笑一声,看着满目疑惑的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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