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一)
    她再醒来时,天色已黑。

    惠儿见她醒了,连忙捧来温水,“十三殿下已经走了,娘娘昏迷了两个时辰,太医说娘娘是心气郁结,需得好好调养。”

    胡玉烟头有些发晕,却见惠儿满脸愁容,问道:“你怎么了?”

    惠儿直言:“奴婢担心娘娘。”

    胡玉烟苦笑:“我是命里如此,倒是连累我宫里的宫人和我一起受苦。”

    惠儿忙道:“娘娘是好人,姐妹们心里都尊敬娘娘。”

    胡玉烟呼出一口浊气,又仰面躺下,望着帐顶发呆,只觉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连指尖都提不起力气。

    她忽而觉得累,不是身子上的疲惫,而是心上那种长年积压的疲惫,像一层一层裹着她的茧,怎么挣也挣不开。

    赵长曙知她总是病着便常来看她。有一日夜里她醒了,正见着赵长曙抓着她的手垂泪,她抬手替他将眼泪拭去,又笑问:“陛下怎么哭了?”

    赵长曙攥着她的手不放,替她将额发别到耳后,“世间至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妻因自己而心力交瘁、缠绵病榻。”

    胡玉烟的话有些无力。

    “妾身弱,不能伴君左右,是憾事。”

    赵长曙带了哭腔,“阿烟,你叫我舒郎好不好?”

    胡玉烟气若游丝,却还喃喃道:“舒郎……舒郎……”

    她这才注意到,赵长曙脸上有一个红痕,宫中敢对天子动手的只有那一人了。她只装作没看见,抬手捧住赵长曙的脸颊。

    赵长曙将她拥进怀里,细密的吻一下一下落在她的眉心、眼角。胡玉烟缩进他怀里,一开始是触及的绸缎的凉意,后来渐渐便暖起来了。

    胡玉烟的病来回折腾了整整一年,几番好转又复沉疴,身形早已削得单薄如纸,走起路来都要人搀扶。

    赵长昭倒是常来看她,隔三差五便拎着书卷、点心或新奇玩意儿来凝晖宫。但她每每听闻他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心里却并无一丝欢喜,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

    她常叫宫人替她挡了回去,只说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她原以为自己的身子早已空落得连生机都不剩了,太医那日诊完脉却愣了一下,几番确认后才战战兢兢地跪下禀道:“恭喜娘娘,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胡玉烟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她将首饰盒里的金钗全部塞进太医手里,跪地叩头求他保守秘密。

    等太医答应了,她依旧靠在榻上,一言不发,掌中捏着的帕子已被攥得皱巴巴的,却像是捏住了一线不真实的浮光。

    她低头抚了抚腹部,那里还未隆起,仍是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仿佛这消息只是梦中的一句虚妄。

    但奇异的是,从那一刻起,她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起了涟漪。

    当晚她没再拒绝药汤,甚至吩咐宫人煎得清些,易于下咽。她吃了一些点心,又倚在床榻上静静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

    风仍是冷的,身子依旧轻飘飘如浮絮,可她知道自己还有一口气,还能护一个人平安来到世上。

    暮色降临,灯火次第点起,内侍的脚步声渐密。

    上官楚平定叛乱有功,皇帝在内宫设宴宴请上官家众人。

    自从知道自己有孕在身后,胡玉烟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她挑了身叫人挑不出错的衣饰,匆匆赶去宴会。

    高皇后一见她便道:“淑妃几日不见,气色倒是好些了。”

    胡玉烟行了礼,话语依旧是绵软无力,“臣妾重病,忧心病气冲撞了娘娘。”

    她识趣地在末席坐下,静静地看着宾客一一落座。

    赵长昭的视线和她对上,朝她俏皮地眨眨眼,胡玉烟报之一笑。

    上官楚的堂弟上官卓昂先行落座,朝赵长曙拱手道:“上官楚将军临行前忽然身子抱恙,不便入宫。”

    赵长曙假作关切:“上官大人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抱恙?可曾请太医诊视?”

    上官卓昂垂首回道:“将军在出征前操劳过度,近日又寒气入体,已有太医前去诊治,殿下勿忧。”

    赵长曙轻轻点头,“既是如此,那便好好调养。朕命人开库房,取两根好参送去上官将军府。”

    众人一一坐定,一曲新乐奏起,舞伎翩翩起舞。

    胡玉烟扫视着宴会上的众人,上面坐着的都是上官家宗亲,赵国的江山虽是姓赵,实际却是由上官家把持多年。

    她捏紧了袖口,将手放在小腹上才寻到一丝安心。

    一曲将尽,酒意微醺,赵长曙正要唤宫人撤乐,却听上官卓昂忽地开口:“陛下,微臣斗胆,今日觐见,还有一事,需面禀。”

    赵长曙略一皱眉,放下酒盏:“上官爱卿请讲。”

    上官卓昂起身拱手,神色端肃。

    “家兄上官楚将军有意为其长子上官华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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