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五)
    胡玉烟本在用膳,忽而听得宫人传来消息,说赵长昭重病昏迷,似是中了毒。她手中筷子“啪”的一声滑落在地,也顾不得问清,急急忙忙就往杨太妃宫里奔去。

    一进殿中,只见赵长昭面色惨白,气息若有若无,整个人像是魂魄已飞了大半。杨太妃正急得团团转,命人寻来道士,又将符水一碗接一碗灌进他口中。

    这一折腾便是一日一夜。她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看着他反反复复陷入昏迷,又被生生拽回。直到次日天光熹微,赵长昭才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一对上胡玉烟,他仿佛还在梦里,怯怯地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指尖,唇边勾起一点虚弱却安心的笑意:“又是阿嫂救我。”

    胡玉烟长舒一口气,心里却满是无力。

    许是夜色凉露,又或是近来积郁成疾,胡玉烟回宫后便重重地病了一场。

    太医来诊,说是风寒入体、气郁攻心,脉象时紧时缓,需静养调理。宫人日夜煎汤熬药,苦口黑汁不离手,她昏昏沉沉地躺了好些时日,才终于缓过劲来,能在榻上稍作倚坐。

    赵长曙来凝晖宫探望过她一次,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声不响地陪着,偶尔也会轻声与她说些朝中琐事,只盼她能心头宽慰些。

    赵长昭则日日带着太医叮嘱的补品和从前胡玉烟寻来送给她的话本过来。

    “老师说你不能动脑筋,那就听我读给你听。”

    他这样说着,认真地翻开书页,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胡玉烟勾起失了血色的唇,温和一笑。

    她身子渐渐好起来,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方察觉自己总是在哭,却不知在哭些什么。

    如此调养了两个个月,她终于有了气色。高皇后又开始三日两头寻些由头叫她,或借口旧事讥讽几句,或将不相干的宫务强行推给她。

    胡玉烟只是淡淡应着,眉眼间波澜不惊,早已无力再去计较。

    一日她去拜见了高皇后,回宫时途经花苑,一个小宫女正躲在树下哭哭啼啼。宫中是不允许宫人在外啼哭的,胡玉烟脚下一顿,忍不住上前问了缘由。

    宫女只答自己跌了一跤,不慎将皇后娘娘的手镯掉进了湖里。

    “淑妃娘娘,您救救奴婢吧。”小宫女满脸泪痕,眼中尽是祈求。

    胡玉烟被这目光看的一怔,心下沉了几分,事关高皇后,她若是牵扯进去,反倒是触怒了皇后,害人害己。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胸口漫出无力感,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体面地微微颔首,不理会哭泣的小宫女,失魂落魄地沿着湖面远去。

    她怔怔出神,指尖抚过桥栏的浮雕,忽然之间,背后猛地一股力道袭来。

    “咚”的一声,湖水飞溅。

    胡玉烟的惊叫未及出口,整个人已经被推入冰冷的湖中,寒意如万千银针刺入骨缝,她挣扎着,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她来不及喊救命,惊讶之间呛了好几口水,手脚不自觉地扑腾着,却无能为力。

    光亮越来越暗,她闭上眼,任水浸透全身……

    片刻后,她只觉心中空荡得像这深不见底的湖水,也许这样也好,沉下去,一切恩怨爱恨就都可以结束了。

    就在她意识模糊的那一刻,忽而一只手破水而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死命往上拉。

    她睁开眼,模糊的水光中,透着日光,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闯进她的视野。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的眉眼轮廓。

    是他吗?是赵长曙终于来救她了?

    胡玉烟忽而一阵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她不再动作,只是任这人将自己拖出水面。水花翻涌,她在他怀里咳出几口湖水,仿佛又活了过来。

    等抬起眼,眼前的却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赵长昭。

    “十三殿下……”胡玉烟看清了救自己的人,有些愣神。

    “玉烟,有没有事?”赵长昭替她拍着背,胡玉烟止不住地咳嗽,胸口犹如刀割。

    她眼前水光模糊,忽而听见几声大动静,竟是几个内侍跳入湖中。

    她连忙从赵长昭怀里挣脱,与他保持着距离。

    不一会儿,几个内侍竟从湖中抬出一个人影。

    是个女子,衣裳绣着金鸟银枝,华贵而熟眼。胡玉烟费力睁开眼,只见那女子被抬至岸边,长发披散,面色如纸。

    “快唤太医!”另一个太监尖声喊着,慌乱四起。

    胡玉烟吓了一跳,身上还滴着水,也踉跄着往那边去,赵长昭担忧地跟在她身后。

    那女子静静躺在岸边,仿佛睡着了一般,可胸口没有起伏,唇色惨白。

    看清了面容,胡玉烟被吓了一跳,那是郭美人,她们早上还一同去拜见皇后。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气息,胡玉烟掐住赵长昭的手,忍不住干呕起来,一阵寒意从脊背攀上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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