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是在一种温暖而坚实的触感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脸颊下布料细腻的纹理,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紧接着,是轻轻环抱着她的手臂,那力道温柔却稳固,仿佛为她圈出了一方绝对安全的天地。她浓密的、雪白的长睫颤动了几下,如同蝶翼般缓缓掀开,露出一双尚带着迷蒙睡意的湛蓝色眼眸。
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跃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缕璀璨金发,在炉火微弱的光晕和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了艾米莉亚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她似乎因小憩而微抿着的、略显苍白的唇。艾米莉亚背靠着床头的软垫,坐姿并不完全舒适,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但她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让爱丽丝得以枕着她的腿,蜷缩在她身侧安眠。她的另一只手还搭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手指松松地夹在书页间,显然是在阅读时不知不觉被倦意席卷。
爱丽丝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我……我竟然搂着艾米莉亚的腰……还枕着她的腿睡着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眩晕的羞赧和窃喜如同潮水般轰然涌上,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脸颊如同被点燃般滚烫起来,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红得不像话。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声音大得她几乎担心会吵醒眼前的人。雪白的兔耳因这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完全僵直,紧绷地竖立着,耳尖难以自抑地高频颤抖,泄露了主人内心的滔天巨浪。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就会打破这如梦似幻的静谧。
她小心翼翼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近距离的温暖与气息。艾米莉亚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清冷的、如同月光下雪松般的淡雅香气,混合着书籍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本身的甜馨。此刻,这股气息无比真实地萦绕在爱丽丝的鼻尖,让她感到一阵幸福的晕眩。她偷偷地、极轻微地收紧了环在艾米莉亚腰侧的手臂,指尖感受到布料下纤细而柔韧的腰身曲线,这触感让她心跳得更快了。
目光痴痴地流连在艾米莉亚沉静的睡颜上。那冷艳的轮廓在睡眠中显得柔和了许多,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略显苍白的唇……每一处线条都如同最精巧的工匠用心雕琢,深深烙印在爱丽丝的心版上,历经五年时光冲刷,非但未曾模糊,反而愈发清晰动人。
五年了……爱丽丝在心底无声地喟叹,湛蓝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那里面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恋与幸福,有得偿所愿的晕眩感,但也有一丝深埋的、只有在这样绝对静谧安全的时刻才敢悄然浮出水面的……酸楚与悲伤。这巨大的幸福如同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过往岁月中那片无垠的孤独。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穿越了眼前温暖静谧的客房,穿越了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回到了那个位于王国南部、拥有广袤领地和古老头衔的莫雷尔伯爵领,回到了她看似光彩夺目、实则空旷冷清的童年……
莫雷尔家族的庄园坐落在风景如画的河谷地带,古老的石砌建筑群宏伟而精致,花园四季常青,喷泉日夜不息。爱丽丝·德·莫雷尔,作为伯爵夫妇期盼已久的独女,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无尽的宠爱与奢靡所包围。
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这一点毋庸置疑。她的婴儿房堆满了从东方运来的丝绸玩偶,她的衣裙由最巧手的裁缝用最柔软的蕾丝和缎子制成,她的餐桌上永远摆放着当季最新鲜的水果和最精致的甜点。她拥有自己的小马驹,拥有堆满整个房间的、连包装都未曾拆开的昂贵礼物。无论她想要什么,只需要眨一眨那双继承自母亲的、清澈的湛蓝色大眼睛,用软糯的声音提出要求,几乎下一刻就能得到满足。
物质上的极尽丰裕,塑造了她开朗活泼、大方甚至有些娇纵的表象。她像一只被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羽翼光鲜,歌声嘹亮,不知人间疾苦。
然而,金丝笼再华美,终究是笼子。
莫雷尔伯爵夫妇是王国社交圈与政治场中炙手可可热的人物。伯爵忙于领地的治理、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以及家族生意的扩张;伯爵夫人则忙于主持沙龙、出席宴会、维持着家族在社交界的显赫地位与优雅形象。他们的日程表总是排得满满当当,他们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王都的宫廷、繁华的港口城市或是其他贵族的宴客厅,却唯独很少出现在莫雷尔庄园那空旷的、回荡着小女孩独自玩耍脚步声的长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