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成了她最常“抱怨”的对象,但这抱怨里已没了最初的敌意,更像是对唯一熟悉存在的不加掩饰。“汤…太淡了,像刷锅水。”她皱着鼻子,把索菲递来的碗推开一点点,声音因虚弱而沙哑,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不适。“面包太软了,嚼着没劲儿,不如铁锈区老玛莎烤的硬实顶饿。”她怀念那种粗粝的饱腹感。当索菲帮她调整靠枕时,她也会直接指出:“这边…硌得慌,索菲。”
这天中午,克拉拉因为索菲调整靠枕的动作慢了点,牵动了伤腿的钝痛,烦躁地抱怨起来,语气比平时更冲:“哎呀!疼死了!这姿势怎么摆都不对劲!笨手笨脚的!轻点不行吗?”她焦躁地甩着没受伤的那只手,狐尾在毯子下不耐烦地扫动,索菲脸上瞬间涨红,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和委屈,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克拉拉小姐,我…我这就弄好…”
一直坐在窗边翻阅一本厚重药典的艾米莉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她轻轻合上书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眸下是浓重的疲惫阴影,目光扫过烦躁的克拉拉和手足无措的索菲。她撑着扶手,略显吃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在那张矮凳上坐下。她没有看克拉拉,而是先转向索菲,声音放得很轻:“索菲,我来看看。”她的目光在索菲泛红的眼圈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迅速移开。
索菲连忙点头,退开一步:“好的。”
艾米莉亚这才转向克拉拉。蓝灰色的眼眸沉静地落在克拉拉写满烦躁的小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试图理解的努力。
“克拉拉,”艾米莉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克拉拉不满的嘟囔,带着一种平静的温和,“我知道你很疼,很难受,被拘在这里像困在笼子里,浑身都不自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克拉拉那条垫高的伤腿,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药糊在起作用,伤口在收口,这是好事,但愈合的过程就是折磨人的,像钝刀子割肉。”
她的坦诚和共情让克拉拉一愣,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那股冲天的怨气稍微滞了一下,撇撇嘴没再立刻反驳。
艾米莉亚微微倾身,指着索菲刚刚调整的地方:“硌着的地方,是这里吗?骨头刚好顶在这块硬的地方?”她的指尖虚点着,动作精准而专业。
克拉拉下意识地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嗯…就那儿,疼死了。”
艾米莉亚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试探着按了按那个位置。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全神贯注的谨慎。然后,她对索菲说:“索菲,请把那个小软垫递给我。垫在下面一点。”她接过软垫时,指尖无意间轻轻碰了下索菲的手,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尊重。两人笨拙却有效地协作着,终于将靠枕调整到让克拉拉眉头舒展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艾米莉亚并没有立刻退开。她依旧坐在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蓝灰色的眼眸重新看向克拉拉。那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倦意,却也蕴含着温和的劝诫。
“腿伤在好转,克拉拉,”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比刚才更柔和,“这离不开莫雷尔家的收留,给我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更离不开索菲……”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了一眼旁边眼眶微红的索菲,“她整夜不敢合眼地看着你退烧,给你擦汗换药,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药味和草药汁。还有爱丽丝……”提到这个名字时,艾米莉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暖意,“她可能笨拙,可能用的方式……像大小姐过家家,不合你的胃口。但她每次端来的东西,都是她亲自跑去厨房叮嘱,甚至自己盯着烤炉,被热气熏得脸通红,只想让你舒服一点,想让你……觉得这里没那么糟。”
艾米莉亚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她自身的千斤重担和眼前的困局。“她们没有义务做这些,克拉拉。这份善意,不是铁锈区必须争抢才能活下去的面包,但同样珍贵。你可以不喜欢那汤的味道,可以觉得面包没嚼劲,但别把她们的关心当垃圾踩在脚下,别用你的‘直脾气’当刀子去捅她们的心窝子。”她看着克拉拉的眼睛,眼神疲惫却清澈,“任性……也要有个限度。想想索菲熬红的眼睛,想想爱丽丝每次被你拒绝时,那像被雨淋透的小兔子似的眼神……你心里,真的觉得痛快吗?”
这番话,艾米莉亚说得并不激烈,语调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理解的温水和沉甸甸的现实,缓缓注入克拉拉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