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云雀
    壁炉里的木炭奄奄一息,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挣扎。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渗进来,将艾米莉亚梳妆台前僵坐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冷。左手边,是那枚擦拭一新的蓝宝石鸢尾花胸针,“凝固的月光”在昏暗中幽幽流转,每一道冰冷的光线都像细小的冰针,刺穿着她紧绷的神经。右手边,是那块深蓝色的丝帕,新旧两片暗红的血迹在丝绸上纠缠晕染,像两朵狰狞的、无法愈合的伤口。胸针映着百年的体面,血帕浸着泥泞的苦难,它们隔着光洁的乌木台面无声对峙,也撕裂着艾米莉亚的心脏。

    “小姐!小姐!”

    索菲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撞破死寂,她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比床单还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克拉拉小姐她…她腿上的伤…那血…止不住地往外渗…颜色…颜色都发黑了!医生…医生说…怕是…怕是保不住了!除非…除非有奇迹…”最后几个字带着撕裂般的绝望。

    艾米莉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攥着丝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发黑?腐败?这些词像冰冷的蛇钻进耳朵。她猛地站起身,深灰色的裙摆带倒了梳妆凳,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带路!”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决绝。索菲被她眼中那骤然燃烧的、冰冷的火焰慑住,连哭都忘了,慌忙转身引路。

    通往偏房的走廊幽深而冰冷,每一步都踏在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和血腥气里。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口。艾米莉亚猛地推开——

    一股混合着高度酒精、腐败伤口脓血、劣质麻醉草药和浓烈血腥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她的脸上!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呕出来。临时充作手术室的偏房内景象,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

    一张沉重的胡桃木门板架在两张长凳上,成了手术台。克拉拉仰面躺在上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深棕色的头发被冷汗浸透,紧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头顶的狐耳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着。她的身体被几个强壮的男仆死死按住,绳索深陷进皮肉。那条左腿,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煤油灯和摇曳的烛火下——肿胀如紫色的巨桶,皮肤绷得发亮,布满青黑色的瘀斑和蜿蜒的、正在渗着灰绿色脓液的裂口。膝盖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翻卷着,肌肉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令人作呕的灰败颜色,正源源不断地涌出粘稠的、带着腐败气味的暗红液体,滴滴答答地落进地板上一个敞开的铜盆里。那血的颜色,像极了丝帕上那片新染的污渍。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无力地垂落在门板边缘,沾满了污秽。

    那位被紧急请来的老外科医生杜瓦尔,脸上蒙着一块浸了劣质麻醉药水的湿布,露出的额头布满汗珠,眼神凝重得如同面对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手里握着一把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截肢刀,刀锋薄而锋利,在烛火下流动着死亡的光泽。旁边铺着白麻布的托盘上,排列着更令人胆寒的工具:粗粝的骨锯、带着倒钩的探针、沉重的止血钳…每一件都沾着陈年的血锈和新擦拭的水痕。

    “按住!按住她!不能再动了!”杜瓦尔医生的声音透过湿布,带着焦灼的嘶哑,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滚落,滴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按住克拉拉肩膀的男仆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虬结。另一个死死箍住她右腿的仆人,手臂被克拉拉无意识的挣扎抓出道道血痕。

    索菲早已瘫软在墙角,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奔流,身体筛糠般抖着。每一次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都让她剧烈地一颤,仿佛那冰冷的工具是割在她自己身上。

    克拉拉的头颅在门板上痛苦地左右扭动,散乱湿透的发丝黏在脸上,像缠绕的海藻。她牙关紧咬,塞在口中的软木块已经被咬出深深的凹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因为剧痛和高烧而涣散,如同蒙尘的玻璃珠,倒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扭曲的烛影。没有尖叫,只有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嗬嗬”声,如同破风箱在艰难抽动。巨大的痛苦将她剥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濒临崩溃的神经。她的狐耳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因剧痛而间歇性地猛烈抽搐。

    “腐肉必须彻底清除!否则败血症蔓延,上帝也救不了!”杜瓦尔医生急促地说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手中的截肢刀猛地落下!

    冰冷的刀锋切开肿胀发亮的皮肤,轻易得像裁开一块腐败的丝绸。暗红发黑的血和灰绿色的脓液瞬间涌出!紧接着,是更深层的、颜色诡异、失去活力的肌肉组织。刀锋刮过骨头边缘,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呃——啊——!”即使咬着软木,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惨嚎还是冲破了克拉拉的喉咙!她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里面所有的涣散都被这极致的酷刑驱散,只剩下纯粹的、濒死的、如同困兽般的痛苦光芒!巨大的力量几乎掀翻按住她的男仆!她的狐耳剧烈地颤抖着,尾巴僵直地绷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