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云雀
  “快!按住!压住她!”杜瓦尔医生厉声嘶吼,额头青筋暴起,手中的刀却不敢停。他必须快!再快!汗水迷蒙了他的视线。更多的脓血喷溅出来,溅在他蒙脸的布上,溅在托盘雪亮的器械上,也溅到了几步之外艾米莉亚深灰色的裙摆边缘,留下几点刺目的暗斑。

    艾米莉亚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那喷溅的脓血,那非人的惨嚎,那钳子翻搅腐肉刮擦骨头的恐怖声响,像无数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穿了她精心构筑的、属于维尔纳夫小姐的冰冷外壳!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腾的东西几乎冲破喉咙。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蓝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下那血淋淋的伤口,映着克拉拉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映着她眼中那如同实质的、濒死的痛苦火焰!

    这火焰…和旧城墙下那双亡命狂奔时燃烧的眼睛…重合了!不是为了偷窃的快感,不是为了卑劣的贪婪,是为了玛尔戈夫人!为了那点渺茫的、最终被她的悬赏碾碎的救命希望!

    一股冰冷的洪流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父亲的冷酷算计,德·拉瓦尔家轻蔑的评估,自己被迫接受的“更高利益”的枷锁…在这血淋淋的、垂死挣扎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如此可笑!她一直试图维持的、用蓝宝石胸针象征的“体面”,此刻被这手术台上的污血和惨叫彻底玷污,露出了下面赤裸裸的、残酷的真相!

    “小姐!艾米莉亚小姐!”管家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如同鬼魅,突然在艾米莉亚身后极近处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艾米莉亚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管家一身黑衣,像一道冰冷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递过来一张对折的、印着维尔纳夫家族火漆印的便笺。他的目光越过艾米莉亚的肩膀,落在手术台那血淋淋的景象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无关紧要的庄园杂务。

    “伯爵大人的命令。”管家的声音平板无波,每个字却像冰锥凿在艾米莉亚的心上,“医生只能尽力保住她的命。她的腿…没有价值。如果感染无法控制…‘处理’必须及时、干净。‘体面’…不容再被玷污。”他刻意加重了“处理”和“体面”两个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艾米莉亚裙摆上那几点刺目的脓血污渍,也扫过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大人不希望,一个卑贱的半妖窃贼的生死,再影响到府邸的安宁,和…小姐您应尽的职责。”职责二字,如同枷锁的锁簧扣死。

    命令到了。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来自她父亲的最终判决。

    克拉拉的腿是累赘,是污点,是必须被“处理”掉的垃圾。她的命,只有在不继续“玷污”维尔纳夫家“体面”的前提下,才被允许苟延残喘。

    艾米莉亚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颤抖着手指,接过那张薄薄的便笺。坚硬的纸张边缘几乎割破她的皮肤。她不用打开,那冰冷无情的命令已透过纸张,如同毒蛇般缠绕住她的心脏。父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墙壁,正冰冷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证明”——证明她懂得权衡,证明她明白何为“更高利益”,证明她已彻底屈服于维尔纳夫家铁一般的规则。

    “呃啊——!”手术台上,克拉拉又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炸响!杜瓦尔医生手中的骨钳正粗暴地探入深处,夹住一块顽固粘连在骨头上的坏死腐肉,用力撕扯!更多的脓血喷涌而出!她的狐耳剧烈地抽搐,尾巴如同鞭子般甩动了一下。

    艾米莉亚握着便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眼,再次看向手术台。就在这地狱般的景象中,在剧痛撕扯的间隙,克拉拉那双因痛苦而涣散的琥珀色眼眸,竟艰难地、缓缓地转向了门口的方向,转向了僵立如雕像的艾米莉亚!

    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控诉。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的、彻底的了然。

    仿佛早已看透了她所有的挣扎,看透了她即将做出的选择,看透了这华丽囚笼里一切冰冷无情的规则。那眼神在无声地说:看吧,尊贵的小姐,你和他们一样。我的腿,我的命,只是你们权衡利弊时,天平上那颗随时可以拨掉的、无足轻重的砝码。

    这了然的目光,比任何尖叫和诅咒都更锋利,瞬间刺穿了艾米莉亚最后的伪装!

    蓝宝石胸针冰冷的触感仿佛还贴在胸口,父亲冷酷的命令攥在手心,管家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而眼前,是克拉拉在血污和剧痛中投来的、洞悉一切的了然眼神。

    艾米莉亚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便笺里,坚硬的纸张边缘割破了皮肤,细微的刺痛感混合着心底翻腾的冰冷洪流。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脓血、酒精和腐烂气息的空气像刀子刮过喉咙。就在杜瓦尔医生额角滚落一滴浑浊的汗珠,手中那柄沾满污血的截肢刀微微抬起,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执行伯爵那“处理”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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