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中心,那个瘦削的身影异常清晰。
雪白的衣袂翻飞,她双手悬在空中,虚抓着什么,唇抿到发白,冷汗湿了前额碎发,像是经受着极大地痛苦。
脑中空白一片,我盯着她的身影,不自觉喃喃:“阿娘……”
狂风将我的话彻底掩盖。
石砌的井口终于不堪重负,碎裂成大大小小的石块,随风疯狂撞击着地面,像要呼喊出什么。
地动山摇,眼前只剩下孤立着的她。
终于,井水似脱缰野马般奔涌而出,华丽壮阔地融入狂风中,无止尽地旋转、上升,黑压压的乌云压下来,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疯雨。
一个湿漉漉的人被风从井口卷携而出,在即将摔在地上之际,相虚伸出手臂,将她稳稳接住,揽在怀里。
相虚体力已经透支,脸色苍白如纸,一触即碎。
雅薇昏迷着,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僵冷的身体,不自觉地贴近相虚的身体,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相虚把她平放在地,指尖泛起光芒,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抿着苍白的唇为雅薇疗伤。
蛮横的雨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淋成了一对难舍难分、纠缠万分的湿鸳鸯。
火红的毛发被混杂着石粒和泥土的风雨纠缠,我狼狈至极,窘迫至极。
我是那个多余、恶毒、没用的反派。
也许我现在应该夹着尾巴逃走了,像所有反派落幕那样,背景是一首欢快的丑角退场乐。
可双脚像是被缝在了原地,半分也移不开。
“咳咳……”雅薇咳出几口水,眼微微睁开一道缝,看见相虚后便呆滞在原地。
“没事了。”相虚对她低语了一句。
“不是这样的……”我想上前解释,我不想让阿娘误会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她站起身,把目光转向我,无悲也无喜的语气,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你走吧。”
她没有生气,没有怪我,只是让我走。
她要我走去哪?
我还能走去哪?
压抑许久的委屈与不平在这一刻泄洪,我咬牙道:“是她想要我死。”
“我知道。”
她平静地像一潭无波无澜的水,我的哀怨激不起任何水花。
再待下去就是笑话了。
不想再说任何话,转过身子,拖着被水浸湿的厚重尾巴,毫不留情地离开,离开这片乌云之地,离开这个不要我的人。
眼泪流不出来,赌气的成分大过伤心。
可是,赌气从来只对在意我的人管用。
对她是没用的。
……
披着一身湿毛走走逛逛,根本不知道要去哪。
“今天这雨,倒是和上次那场很像。”
“你胡说什么,仙界哪里下过这么大雨。”
迎面来了两个仙子,各撑着把伞走着,我下意识钻到一旁草丛,不敢见人。
“你是新生的一批,当然不知道,那时候相虚殿下刚刚出关,第一次以真貌示众,雨就像今天这样破了天的下。”
“这么说是吉兆?”
另一个仙子神秘地摇摇头,“可不见得,自从那次大雨后,仙尊的身体就越来越弱,仙界渐渐衰微,不然也不会让那只狐狸打上仙界来。”
“话说,大战的时候,仙界真的死了那么多人?”
“不然呢,若不是仙尊耗尽仙力让你们的灵魂得以重生,仙界早已了无人烟了。”
“那狐狸有那么厉害吗?不是都说她就是个草包。”
“你信她们说的?那是为了让你相信仙界无所不能,好让你为仙界效忠,要是妖界再打上来一次,我劝你快点跑,炮灰可不是好当的。”
两人用轻松的话语说着沉重的话题,欢欢笑笑着离开了。
而那话题的中心,是我,一个陌生而残忍的我。
怪不得,回忆里的熟悉面容在现在都不存在了。
她们全都死了。
……
无处可去的我还是回到了白华的寝宫,刚跨进门槛,就被一道冷寒的目光盯上。
白华优雅地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右手端着一只青瓷茶杯,右手捏着茶盖,轻飘飘地刮着茶沫,雾气悠悠升起,眉眼间冷冽好似被这雾气融化,倏忽间,又是一片春光暖意。
“怎么来了?”白华把茶杯放在白玉桌面,发出一声轻巧的“叮”。
看她这副悠哉样子真是不爽。
“你不是在等我吗?”我反问。
“哦?”她嘴角微微弯起来,单手支着下巴,表现出一副愿意仔细倾听的姿态,“从何说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