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
    三月的清华园还裹着料峭春寒,物理系的地下实验室却像个密封的保温盒,空气里飘着电路板的焦味和咖啡的苦香。林屿白盯着低温恒温器的显示屏,指尖在记录本上划下“77K”时,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

    “液氮快不够了。”沈知逸提着空杜瓦瓶从里间出来,白大褂袖口沾着点淡蓝色的霜花。他刚给探测器做了降温处理,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说话时气息在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林屿白抬头时,正好看见他抬手揉眼睛,袖口下滑露出半截手腕,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是高二做实验时被酒精灯烫的,当时林屿白慌里慌张找烫伤膏,沈知逸却笑着说“这点温度比不了恒星内核”。

    “我去领新的。”林屿白抓起墙边的厚手套,沈知逸却按住他的胳膊:“外面在下雨,我去。”他的掌心比恒温器的金属外壳还凉,林屿白缩了缩手,听见对方补充,“你盯着数据,别让基线飘了。”

    实验室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留下气压阀放气的嘶鸣声。林屿白重新看向显示屏,曲线却像被风吹过的湖面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刚才沈知逸按住他时,袖口露出的那块疤,和自己左手虎口处被圆规扎的小印子,在阳光下几乎是同一个位置。

    二十分钟后,沈知逸抱着新的液氮罐回来,发梢滴着水,裤脚湿了大半。“雨下得急。”他把罐子放在地上,解白大褂纽扣时,林屿白才发现他里面的衬衫湿了一片,紧贴着后背的脊椎线。

    “我柜子里有备用衬衫。”林屿白转身去翻储物柜,那是开学时他妈硬塞给他的,说“男孩子也要备件干净衣服”。沈知逸接过时愣了愣,衬衫是浅灰色的,和他常穿的那件几乎一样。

    换衣服时,林屿白假装整理仪器,眼角却忍不住瞟向隔间。白大褂的衣角从门缝里露出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高中时两人隔着课桌踢到一起的校服裤脚。直到沈知逸出来,他才猛地转回头,撞在恒温器上,发出哐当一声。

    “小心点。”沈知逸走过来扶他,手还没碰到胳膊就收了回去,“数据怎么样?”林屿白指着屏幕:“刚才有点波动,现在稳了。”两人凑在屏幕前看曲线,呼吸在玻璃上凝成重叠的雾,又被沈知逸抬手擦掉,指腹擦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痕。

    陈墨中午带饭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林屿白趴在桌上算数据,沈知逸坐在旁边调试示波器,两人中间的空位刚好能放下一个餐盘,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我说你们俩,”陈墨把盒饭往桌上一放,“实验室快成你们第二个宿舍了。昨天宿管阿姨还问我,302是不是住了个幽灵,总不见你们回寝。”林屿白扒着米饭笑,沈知逸却忽然抬头:“下午的量子力学课,你笔记借我看看?”

    林屿白的笔顿了顿,他的笔记总记得密密麻麻,页边空白处还画着各种受力分析示意图,不像沈知逸的本子,永远只有简洁的公式和重点。“我标了几个易错点。”他把笔记本递过去,看见沈知逸翻到某页时停了停——那页右上角画着个简笔画的小猫,是他上课走神时画的。

    “画得不错。”沈知逸合上笔记本时,指尖在封面顿了顿,封面上印着物理系的系徽,和他的笔记本一模一样,是开学时系里统一发的。

    四月的图书馆总是座无虚席,林屿白和沈知逸却总能找到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那里有盏老式台灯,光线刚好照亮两张并排的书桌,窗外是片竹林,风一吹就沙沙响,像高中教室后排的窃窃私语。

    “这道路径积分题,你用的什么变量替换?”林屿白推过去半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他算到一半的积分路径。沈知逸接过笔,在变量后面加了个希腊字母ρ:“试试这个,把时空坐标分开。”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林屿白看着他握笔的姿势——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个小小的茧,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是常年握笔和用示波器探针磨出来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纸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公式里,像两个嵌入理论的变量。

    中场休息时,林屿白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都是冰镇的。他把其中一罐放在沈知逸手边,看见对方刚写完的草稿纸上,有个熟悉的符号——那是他们高中时发明的暗号,代表“这里可能算错了”。

    “谢了。”沈知逸拉开拉环,气泡嘶嘶地冒出来。林屿白喝着可乐,忽然想起高三模考后,也是这样的午后,两人在操场边喝可乐,沈知逸的罐子总比他的先空,却会把最后一口留给林屿白,说“你脑力消耗比我大”。

    图书馆闭馆铃响时,竹林里的麻雀惊得飞起来。两人收拾东西时,林屿白的笔滚到沈知逸脚边,他弯腰去捡,手指却先一步碰到笔杆。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同时缩回手,又在同一秒笑出声。

    “一起走?”沈知逸把书放进背包,林屿白点头,看着他背包侧袋里露出的雨伞——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和自己柜子里的那把是同个牌子,都是高考后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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