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昌公主去世后,长宁侯符云霄终日不着家,明明是再热闹不过的岁旦,因着至亲的病故,整个长宁侯府还挂着白色的绸缎,笼罩在压抑沉闷的悲伤中。
符沅那时尚不及腰高,小小的一个坐在门槛上,看着街道人影憧憧,期待着能从那些身影中找到熟悉的母亲,即便他知道,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坐了一整天,直到阳光变得昏黄,临川王谢宁洲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视线中。
谢宁洲黑色裘衣上沾满白雪,衣摆湿漉漉的,提着两个红色食盒笑盈盈地朝他走来,张开的双臂像极了展翅欲飞的黑色大鹏鸟。
符沅眼眶一红,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温暖的体温瞬间带走所有寒意,谢宁洲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又高高举起。
“好小子,几日不见,又重了!”
谢宁洲笑着,将帽子扣在他头上,“走,去舅父家,今年我作主,糖果子管够!”
自那以后,符沅便留在了临川王府。
三载春秋忽闪而过,记忆中的谢宁洲总是对着他笑,他用笑容掩去先皇病故之前的朝堂动荡,掩去夺嫡之争的腥风血雨。
没多久,他的身影变得忙碌起来,笑容也越来越僵硬。
等符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谢宁洲转身将他送回了长宁侯府。
他再一次被抛弃了!
他不甘心,大雪夜独自一人跑到临川王府,戒备森严的王府不容任何人靠近,结实的马鞭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倔强地抬起头直视面前侃然正色的男人。
谢宁洲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冷漠地看着他挨打,直到鲜血染红雪地,他转身骑上高马。
“我如今所做一切,也是值得的……”
符沅从睡梦中惊醒,木桶里的水早已变得冰凉,他穿好衣衫坐在书案前,挥笔间想写下什么,却迟迟不知从何落笔,只能眼睁睁看着笔尖墨水沁透纸张,留下一大团墨痕。
烛光明灭不定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他思索良久,最后写下了“商垠”二字。
幼年在临川王府玩耍之时,他偶然见过此人一面。
那时商垠拜访谢宁洲,他贪玩间差点将藤球踢到他身上,令他意外的是,商垠不费吹灰之力接下藤球,又冲他踢了回去。
这给幼时的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暗中尾随商垠,想更多了解这个陌生的男人,也因此听到了他和谢宁洲之间的对话。
对话的内容他早已记不住,但商垠的态度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谢宁洲身为临川王,就连陛下也会礼待三分,然而商垠却敢同谢宁洲争执,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争到了最后气得挥袖而去,丝毫不顾谢宁洲的颜面。
彼时他年纪尚幼,不知晓二人争执原因,随着年龄渐长,他在太子谢康裕的身上找到了商垠的影子。
谢康裕总喜欢找他麻烦,但每次都会在他这里碰得一鼻子灰,嘴上叫嚣得厉害,身体却很诚实,什么也不会做。
他们不算朋友,却对彼此知根知底,甚至有些不合身份的“惺惺相惜”。
谢宁洲对商垠而言,大抵也是这样的存在,面对临川王身死的消息,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符沅摩挲着空荡荡的拇指,望向繁星满天的夜空,今夜的星空似乎比往常要更明亮些。
***
晏清欢伏在窗棱上,皓洁繁星照亮天际,空旷深远,连一丝云的影子也寻不着。
她看得有些入迷,直到窗户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千钧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眼前,“二小姐,药我取来了,你快收好!”
说着,两个小药瓶被放在窗台上,圆润的瓶身在台子上晃晃悠悠,最后安稳停在窗台边沿。
千钧打量了一眼晏清欢,匆匆勾下脑袋,像极了垂着耳朵委屈巴巴的大狗。
他才被秦弘训斥过,这会儿实在不知如何去面对晏清欢,若非符沅能及时赶到,后果简直不该想象,他应该早些发现马车不对劲的!
沉思间,脑袋被一只温暖的手覆上,轻柔地替他拂去发梢上的落叶。
“千钧,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晏清欢笑了笑,好看的眉眼里满是暖意,像极了冬日里和煦的阳光,照得人心头暖暖的。
千钧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才被训斥过,被晏清欢这么一安慰,差点哭出来,红着眼眶,支支吾吾道:“二小姐,我往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我说到做到!”
见他这副模样,晏清欢拍了拍他的脑袋,忍不住笑了,“好,都依你的!”
千钧心里好受了许多,用他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屋子,不用他多说什么,晏清欢自然而然将手边的盘子端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