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半城(一)
    春雨落柳,云烟入墨。

    又是一个“风”字落在纸上,施齐不由得愣了愣。

    “然后呢?”温予时问。

    “然后我也挨了两棍。”施齐惨笑,“父亲棍打书生的事传遍了京城,陛下震怒要治他的罪,幸得梁阁老说了几句好话,只罚了几个月的俸。老家的乡亲那儿,他也不好交代,自此算是断了联系。”

    “那张生呢?”

    “不知下落。”施齐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嘶。”温予时听完才知道,给施齐教授书法还是一桩险差。

    “温大人怕了?”施齐莞尔。

    “那倒没有,绩溪这里天高皇帝远,只要施大人不出卖我,我怎么也不会摊上麻烦。”温予时讪笑。

    “下午去城郊祭告城隍,午间还烦请温大人备好车马。”施齐把笔搁下。

    午后未初,马车刚行出城门,就见官道两旁田垄阡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施齐正思忖着,马车却忽然缓了下来,在路边停住。

    车外传来马夫的请示:“大人,前面要经梁阁老家的地,按绩溪的老规矩,凡有车驾经过,都需下车步行。”

    宋谦面色尴尬,按理说少年得志者,多心高气傲,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又觉得施齐不是这种人,但在施齐还未上任时,她要清田丈亩的消息就从京城传到了绩溪,摆明了是冲此地豪绅来的,那梁阁老家的地也要清丈吗?

    他还在想该怎么开口,施齐已然撩开车帘,从容下车。

    温予时掀起眼皮,拍了拍宋谦的肩膀:“宋大人腿麻了吗?要不要我背着你?”

    宋谦白他一眼,跟着下了车。

    梁府的家丁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见施齐一行人下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立刻敛去,换上恭敬的笑容,躬身道:“梁阁老的桑梓地,规矩重些,还请县尊大人多担待。”

    施齐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便迈步向前走去。

    “那是什么地方?”施齐踮脚远眺,山脚下,除了来所经的梁氏良田,还隐约可见一片村落。

    温予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恭声回道:“回大人,那是坑口。”

    施齐轻声“哦”了一下,偏头问温予时:“丁老七家住那里?”

    温予时一愣,连忙点头:“是,正是此地。”

    “那我们正好去一趟,温大人可还认得路?”施齐问。

    “认得是认得,只是此间道路泥泞……”温予时犹豫着说。

    “带路。”施齐打断他的犹豫。

    一行人便从小道下去,沿着溪堤往前,雨后初晴,泥路湿滑难行,田里不时有青蛙受惊扑楞楞跳。

    温予时在一户门前停下,伸手把门轻轻推了推,门里居然没闩。他微微侧耳,里面静得出奇,回头看了施齐一眼,施齐点头。

    温予时朗声唤道:“丁老七?丁老七在家么?”

    “有人吗?”温予时拍着门又喊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

    施齐眉头一紧,不再等人应声,当先一步迈入屋内。

    屋内昏暗,正中央,一双穿着破烂草鞋的脚,悬在半空,轻轻地左右摆动。

    施齐抬起头,目光顺着那双脚往上,一个僵直干瘦的老人,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舌头无力地垂在外边,脖子上紧紧地勒着一根粗糙的麻绳,正是施齐上任时击鼓鸣冤的丁老七。

    “哎呦!”邻里的大娘路过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跌坐在门槛边。

    “别看了,丁大娘,你儿子呢?快让他来搭把手,先把人放下来。”温予时只来过几回,对这左邻右舍就很熟悉了。

    “他他他还在地里忙呢。”丁大娘声音打颤。

    温予时环顾一圈,见只剩强撑着没倒地的县丞宋谦,和立在尸身前,神情晦暗不明的施齐。他只得自己招呼马夫,二人合力将丁老七的尸身抬了下来。

    杀人灭口,如此经典的手段,施齐在史籍里见过无数次,可当这冰冷的尸身挂在面前时,她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涌。施齐强压下不适,缓缓吸了一口气,待心绪稍定时,才转过身去打听情况:“大娘,这丁老七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

    “他家……他家是村里顶殷实的,田有三十来亩。人丁少,老伴走的也早,只得了一个独子,发了疯似的典当了家产,送到京里去随先生念书,想着中了举,拿个官身。”

    京中开销虽大,若节省些,三十亩田倒还算供得起。

    施齐顺势问道:“乡里丈量田亩,可都还公允?衙门里头的官吏,可有故意刁难的?”

    丁大娘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去年春里,刘县令带人来要重新量田,鞋沾了泥也不叫人擦,就在田头坐着,问我们几家几口,问哪块地是哪年垦的,问谷价,说要清田丈亩,把吃进去吐出来的地,一条条理清。去年春里太阳也好,我们心里也亮。”她顿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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