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直走到堂中,指着跪在地上的卢子昇,痛心疾首地骂道,“此等恶逆弑父之徒,乃十恶不赦之罪!依《淮律》,当处以凌迟!尔等竟只判他十年劳役?简直是荒唐!”
“恶逆”的罪名一扣下来,堂下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施齐的目光冷了下来。她在京中便早已领教过这些老儒的手段,将所有事情都上升成一场关乎道义伦理的辩经。
孙老身后的一众儒生也纷纷附和:“孙老先生说得是!此风断不可长!”“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此乃天理人伦!”“不严惩此獠,何以正视听,何以安民心!”
“放屁!”
这一声喊得比孙老方才还要响亮。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胡硕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双手掐腰。
“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有人伺候,站着说话不腰疼,自然不知道挨饿受冻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天天被人当牲口一样打骂是什么滋味!”胡硕绕着孙老走了两圈,啧啧有声,“你说,继父也是父,那卢力可曾尽过一天为父的责任?他只知道喝酒、赌钱、打人!他把卢生当儿子看了吗?他要把卢生卖到丁半城家做奴的时候,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先生还坐在丁半城家吃宴呢!”
读书人讲大道理,可老百姓只认眼前的事实。卢力是个什么东西,大家心里都有数。
孙老被一个市井无赖当众质问,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此谈论圣人经义?”
“你这满口喷粪的狗嘴,更不是个东西!”胡硕指着孙老大骂。
孙老哪听过这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老见辩不过这无赖,干脆死死地盯着施齐,眼中满是怨毒与轻蔑。
“够了!”孙老厉声喝道,“老夫今日算是看明白了!正是有你这等女子为官,牝鸡司晨,才会教这等不知廉耻、不明事理的刁民闹到公堂上来!把这天下的风气,都败坏成什么样子了!”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他不仅是在攻击施齐的判决,更是在攻击淮朝,攻击女帝。
堂上堂下皆沉默不语,连他身后的一群老儒,也纷纷默不作声,装作很忙地抓耳挠腮。
施齐心下明白,这老儒是看自己也活到岁数了,豁出命去博个身后名,遇到这种不要命不顾家的,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她没想到,胡硕还没放过孙老。
“我说,”胡硕提高了音量,指着孙老,又指了指堂上的施齐,“您老人家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一个考了四十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的老秀才,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一位堂堂正正、金榜题名的进士,指手画脚?”
“你说什么?”孙老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说错了吗?”胡硕的声音愈发洪亮,像一个说书先生,对着满院的百姓朗声道,“我说,咱们这位孙老先生,学问大不大,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从小就开始考科举,考到如今六十多了,头发都考白了,连进京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而咱们的施大人呢?”胡硕转身向着施齐,“咱们的施大人,是过了会试,过了殿试,由当今圣上亲笔朱批的‘天子门生’!是咱们淮朝开国以来,数得着的才女!”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你……你……”,孙老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学问和资历,在“天子门生”这四个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施齐见他默不作声,便开口道:“《淮律》开篇便写明了‘德主刑辅,明刑弼教’,既然是施教化,便要通情理。”
孙老眼神黯淡,声音也弱了,但他依然缓缓开口“施大人,这十恶之一的恶逆也赦了,那将来是不是连弑君的罪也赦了?他既自己动了弑父的这个念头,那谁教化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施齐刚想开口和他辩经,又见大门外又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身影,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是孙芷鱼,她一闯进来便跪在案前。
“不是他,是我!”孙芷鱼哭着大喊。
众人纷纷向她看去。
“是我……啊!”孙芷鱼刚想解释便惊叫一声。
只见卢子昇猛的起身,拔出身侧衙役的刀,便朝向自己捅了进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罪人卢子昇按律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