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卖糯团的阿嬷把油纸伞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这雨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反反复复,最是磨人心性。就像眼下绩溪这些桩桩件件的事,时隐时现,看得见轮廓,却总也摸不着。
今日的雨,却比前几日都要磨人。雨点不大不小,打伞显得多余,可若不打伞,不出半刻,头发便会黏在额角,让人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
“嘶……这鬼天气。”衙役王汉揣着手,在县衙门廊来回踱步,“钱头儿,要不咱们摸两把骰子?再这么干站着,我身上都要生出青苔了。”
被称作钱头儿的典史钱廉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个空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晃着,闻言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摸什么摸?前儿个输给你的那十个铜板,还没焐热乎呢,就又惦记上你钱爷爷这点月钱了?”
王汉嘿嘿一笑,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钱头儿,这不是闲得没事儿干么。丈量田亩的差事,稍微有点风雨,施大人便不叫我们去跑,咱们哥几个天天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他抓了抓头发,接着说道:“要我说啊,还是刘县令在的时候痛快,管他下雨下刀子,该抓的人抓,该打的板子打,哪像现在,这田怕是到我死了也量不完,急死个人。”
“让你歇着,你还抱怨上了。”钱廉坐直了身子,把酒壶往腰间一别,唾沫星子横飞,“这叫运筹帷幄!施大人那是京城里来的世家小姐,能跟你这般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一样?她就不是诚心要量这个田,这一招叫雷声大雨点小,是为了博个好名声,顺了陛下的意,也不把本地的乡绅大户得罪狠了,就回京去做大官了。”
王汉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是钱头儿你看得透彻。”
钱廉得意地搓了搓自己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浑然不觉门外由远及近,响起了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最终在县衙门口一个猛烈的收缰声中戛然而止。
“施大人呢?”梁柏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枯黄的草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被风刻得棱角分明的脸。
“在……在后堂议事呢。”王汉差点以为是来行刺的,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话音刚落,施齐和温予时一前一后,已从后堂转了出来。
“大人,”梁柏大步上前,拱手一揖,蓑衣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甩落,他却浑然不顾,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挖到了。”
他没有说挖到了什么,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三个字,陡然沉了下去。
施齐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路。”
可这几日的雨,让浑黄的泥浆水几乎要漫上河岸,原本平整的滩涂被冲得坑坑洼洼,几丛半人高的芦苇被打得东倒西歪,让众人费了好大功夫。
在一丛最茂密的芦苇荡后面。
施齐撑着一把油纸伞,静立在旁。她看着那片被挖开的泥土,卢子昇那把铁锹上沾着的,正是这种夹杂着碎砂与新断芦杆的湿泥。
一具被泡得发胀、衣衫不整的男尸半陷在泥中,前胸一道伤口贯穿心脏,“化鹤”的说辞在这一具尸身面前不攻自破。
“是他,就是那个卢力!”王汉笃定的喊道。
“卢子昇人呢?”施齐的声音清冷如冰。
一直守在卢家巷口的衙役被叫了过来,他一脸茫然地回道:“回大人,小的一直守在门口,从未见他出来过。方才去敲门,里面也没人应,小的趴在窗户缝上看了一眼,他好像还在床上睡着呢。”
“还在睡?进去看看。”施齐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扇半旧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衙役指着床榻,小声道:“大人您瞧,还窝在被子里呢。”
温予时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用稻草扎成的人形,上面还胡乱地套着一件卢子昇的旧衣衫。
人,早就跑了。
守门的衙役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真的没看见他出来啊!”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这事儿确实是咱们的人疏忽了。”钱廉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衙役,语气里满是恳求,“这小子平日里当差还算机灵,谁能想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真有胆子敢跑呢?再说这鬼天气,又湿又闷,守上一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家里还有一窝小崽子要养活,大人您就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吧!”
“钱典史在衙门里待得久了,深谙求情的门道,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施齐苦笑。
钱廉只得赔笑,心里却在打鼓,他在这县衙二三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县令,却真摸不准这位施大人的心思。
那衙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板子是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