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午后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笔,颜料在画纸上晕开一小团白,像雪落在了翠湖的蓝水里。画室门被他轻轻推开时,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哥哥,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门没关严,透出一道细长的光。里面传来迟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嗯,没事。”
“是不是杯子碎了?”迟因法往前挪了两步,指尖攥紧了走廊的木栏杆。他太了解迟衍了,这人总爱把事藏在心里,连打碎个杯子都要嘴硬说没事。
“不小心打碎了。”迟衍的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更轻,那丝颤抖像被风吹得晃了晃,却没消失。迟因法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他不敢擅自进去——上次老宅闹成那样后,迟衍就总爱把自己关在书房,关上门,像是在筑一道墙。可心里的急却像藤蔓,缠得他呼吸都紧了。
他想起上个月偷偷去心理咨询室的事。医生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说:“迟衍的抑郁症不是痊愈,是缓解。一旦受到强烈刺激,很容易复发。复发时他可能对声音敏感,注意力不集中,甚至会...失去一些基本的感知。”当时他没太懂“失去感知”是什么意思,可此刻听着迟衍发颤的声音,看着门缝里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心脏突然像被攥住了——对,医生说过,他会对声音敏感,连杯子碎掉的声响都能让他慌神。
“哥哥?我进来好吗?”他试探着问,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不用了因法,你去画画吧,我没事。”里面的人拒绝得很轻,却像道屏障,把他拦在了外面。
迟因法沉默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他此刻伸不开的手。他盯着书房门的木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迟衍不开心,他只要说“想抱抱你”,这人就会立刻软下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又柔又轻:“那,我想你了,想抱抱你。”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隔了约莫半分钟,门才被轻轻拉开。迟衍站在门口,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身上,却没让他看起来暖和些。迟因法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颧骨比上周更突出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脖颈处的锁骨都清晰得像要戳出来。以前迟衍就瘦,可现在,他看着竟像根被风吹得快要弯的竹竿。
“哥哥。”迟因法没等他说话,就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上迟衍后背时,能清晰摸到肩胛骨的形状,硌得他心疼。迟衍的手迟疑了一下,才轻轻回抱过来,只是那动作很僵硬,像生锈的零件在勉强转动。
“哥哥,是不是有点困了?”迟因法明知不是,却还是找了个借口。他记得厨房的咖啡机里还温着咖啡,是早上出门前特意煮的。“我给你做了咖啡,你等我一下,我给你拿进来。”
“谢谢因法。”迟衍的声音贴在他耳边,轻得像羽毛。
等迟因法端着咖啡回来时,迟衍已经坐在了书桌前。桌上的碎片被扫到了角落,可地面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咖啡渍,像没擦干净的泪痕。他把杯子递过去,看着迟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是杯冰美式,苦得发涩。迟因法记得很清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迟衍尝了一口他的冰美式,皱着眉说“太苦了,我想喝卡布奇诺,甜。”。从那以后,家里的咖啡机就总煮着卡布奇诺,奶泡要打得绵密,还要撒上一层可可粉。可今天,迟衍喝着冰美式,脸上竟没一点表情,仿佛尝不出那股苦。
迟因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终于印证了医生的话——迟衍的味觉,真的变得迟钝了。那些他曾经在意的甜,此刻竟抵不过心里的苦。
“哥哥,最近我去公司历练历练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坚定。他不能再看着迟衍一个人扛着,公司的事,他也该分担些了。
迟衍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柔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因法长大了。”
迟因法开始跟着迟衍去公司。早上他会提前半小时起床,把温好的牛奶和三明治放在餐桌上;晚上回来,就扎进厨房,变着花样做迟衍爱吃的菜——清炖乌鸡汤要炖足两个小时,菌菇炒肉要把菌子切得细细的,连番茄炒蛋都要放两勺糖,盖过那点酸。
迟衍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会在开会时强撑着精神,会在吃饭时象征性地多夹几口菜,会在睡前对迟因法笑一笑,说“今天挺好的”。可他不知道,迟因法早就把他的不对劲看在了眼里——他开会时会盯着文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吃饭时夹菜的动作会顿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要吃什么;晚上睡觉,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这些迟因法都没说破。他只是在迟衍发呆时,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