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绝生息
袄。

    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露了出来。

    肤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青白,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铁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屏住呼吸,极其轻缓地探到那小人儿的鼻子下面。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他的指尖。

    还活着!

    铁柱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胸口都有些发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和更大忧愁的情绪涌上心头。

    活着…可怎么活?

    他环顾四周,家徒四壁。一个破瓦罐,几个豁口的粗陶碗,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和野菜。他自己都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在山里刨食勉强维生。如今多了这么一张嗷嗷待哺的嘴…

    “造孽啊…”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人既然捡回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铁柱行动起来。他重新点燃灶火,将瓦罐里最后一点积雪融化,烧成温水。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一小把黍米,想了想,只放了一小半进去,熬成极其稀薄的米汤。

    他没有喂孩子的经验,只能凭着本能。他笨拙地抱起那个柔软得让他害怕的小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用一个洗干净的小木勺,舀起一点点温热的米汤,小心翼翼地凑到那毫无血色的唇边。

    米汤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铁柱有些着急,用粗糙的手指抹去流下的汤汁,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轻轻用勺沿碰了碰她的嘴唇。

    也许是温暖的刺激,也许是生存的本能,那小人儿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嚅动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吮吸了一点米汤。

    虽然大部分还是流掉了,但终究是咽下去了一点。

    铁柱的心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就这样,一小碗稀薄的米汤,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孩子醒过来片刻,睁开了一双极其清澈、却带着明显不属于婴儿的茫然和困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闭上,沉沉睡去。

    那眼神让铁柱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但他很快归结为孩子太虚弱了。

    喂完米汤,新的问题又来了。孩子的襁褓是湿的,冰冷地贴着她。

    铁柱再次犯难。他没有多余的布,更没有孩子穿的衣物。他翻找了半天,最后狠心从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旧衣上,撕下相对柔软的内衬布料,又找了些干净的干草灰(这是他知道的土法,能吸湿),笨手笨脚地给她换上。

    整个过程他紧张得满头大汗,仿佛在完成一件比猎杀黑熊还要困难的任务。

    夜幕降临,寒风从墙壁和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灶火再次熄灭,屋里温度骤降。

    铁柱将孩子放在炕的最里边,用自己的破棉被将她盖好。但他很快发现,孩子依旧冷得微微发抖。

    他在炕边坐了很久,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看着炕上那个小小的鼓包,眉头紧锁。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脱掉自己冰冷的破袄,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掀开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冷的小身体搂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小身体一开始僵硬而冰冷,渐渐地,在他的体温烘烤下,变得柔软起来,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些。

    铁柱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着怀里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是责任?是怜悯?还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他这辈子,父母早亡,穷困潦倒,从未娶妻,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像山野间的石头,无人问津,也无人需要。现在,怀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却仿佛和他命运相连。

    “以后…你就叫草儿吧…”黑暗中,他低声说道,声音粗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贱名好养活…你得给俺活下来…听见没?”

    怀里的孩子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又缩了缩。

    屋外,风雪依旧。破旧的茅屋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被这残酷的世道吞噬。

    但屋内,在这冰冷的寒夜里,两个原本毫不相干、同样卑微的生命,却因为一点未泯的善意,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共同对抗着整个世界漫无边际的严寒与绝望。

    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艰难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