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寻用衣袖擦去唇边茶渍,眉峰深深皱起,不敢相信如此惊人的话,会从商尤良嘴里吐出来。
哪想对方认真打量他一阵,语气不咸不淡地道:“谁和你说笑?你爹连寒潭冰精都能偷来,你还偷不了莲池底下一节藕?”
时寻的爹名叫时掠影,一身窃术卓然超群,人称“千手飞贼”。子承父业,时寻习得的功夫绝对不赖,在师门中可算集大成者,可惜与之父亲当年作比,还是差了儿点气候。
“老东西自吹自擂你也信?”时寻冷哼一声,横眼扫了过去,“荀家若真丢了冰精,还拿什么催生金藕?几年前我去那禁地晃了晃,潭中金莲开得茂盛,绝没有假,足以见得,它还好好地埋在寒潭底下。”
调试好摆在桌案的古琴,商尤良沉思片刻,反驳道:“你错了。”
他笃定地说:“当年你爹把冰精赠给那老不死的,转头被他拿来铸器,融进碧玺琵琶里。”
青年口里那“老不死的”,指的自然是他爹商绝夜。
“前些日子小境界生变,为了指路,我拆下黑曜石做的琴轸,尤记得琵琶触感细腻,通身外散寒气,除了冰精,我想不通这世上还有什么异宝,能有此神通。”
“那就奇了怪了。”时寻抚着下巴,啧啧感叹,“难不成,类似的宝物不止一个?说来不无可能,譬如医修遍求不得的水寒玉,连药王谷都没有,也算是稀奇玩意儿了。”
商尤良拿二指压了压眉心,耐心逐渐告罄:“行了,先不管这些。星机阁的卦师算到小浮屠界将开,就在大乘雷音寺,届时我会先打点一二,你我再趁机混进去,下莲池取藕。”
“哈,我怎么交了你这么个朋友,论身份,分明我才是‘贼寇’,你倒好,比我更爱做偷鸡摸狗的事。”
他是习惯了贫嘴的,见青年没好气地瞪自己一眼,不知想到何事,将响指一打,从怀里丢出个样式普通的香囊,商尤良接得正着,满头雾水地打开,扯出一张绣了莲花鱼纹、通体雪白的肚兜。
那贼子洋洋得意,还敢恬不知耻地凑上来邀功:“你不是喜欢谈家大小姐么,如何,满不满意。”
商尤良把那皱巴巴的一片布揉在手心,放到鼻端一闻,只觉香味清如兰麝,迎面而来,他眼睛闭了闭,脸已红透。
转而又脸色一变,喜怒交加,将拳头捏紧,指骨弄得“咔咔”作响,出声问:“你从哪儿偷来的?”
“‘她’闺房里,枕头底下。”
话音刚落,只听“铮铮”两声,弦音回响,音浪打破门扉,打得时寻四处流窜,青年忍无可忍地道:
“你下流无耻也就罢了,还蠢得挂相,真是无药可救。”
时寻摸着后脑勺,还嘴道:“啊是是是,你不稀罕‘她’的衣服,倒是先给我,让我放回去啊……”
“滚出去,还有,以后不许再接近他!”
“嘿,我对你看中的人又没意思,你急什么。”
“赶紧滚!”
……
香,好香。
嗅着芬芳沁脾的香气,守在洞口的弟子目光迷离,神情陶醉。几人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随后两眼一翻,歪栽到地上。
洞内白气映射,寒意冲天,有金莲十来朵,或藏于莲叶之间,或亭亭立在水面。
一身材纤细的蒙面女子潜入,来至寒潭边上,她以灵气庇护全身,“扑通”一声扎入潭中,层层下潜。
潭水浑浊,蓦地漫过五官,冰冷彻骨,女子被冻得牙根打颤、面部麻木,仍咬紧牙关,义无反顾往深处而去。
浸在水下的感觉,令她万分难受,又分外熟悉,身体似乎经受过这种苦寒,适应得飞快,无形之中,反倒激得她四肢酥麻,腹部发热。
难不成是……
水寒玉?
思绪拐了一下,很快重回正轨,继续专心寻找。
沿着金莲根茎,她徒手扒开底部细软的淤泥,指尖不断抠挖,在摸到埋在泥下的硬物时,不由眼前一亮。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不枉她几经辗转,煞费苦心。
捏起金藕,女子心里一狠,“咔嚓”将它掰断,顺势揣在怀里,接着双腿向潭底一蹬,凫水直上。
“哗啦啦、哗啦啦——”
视线模糊,身体僵硬,白色的雾气氤氲眉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耳畔,隐约传来人群诘问追赶的喧嚷。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女人浮出水面,抖擞身子游向岸边,仅差一臂的距离,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双腿。
她从容冷静,使了巧劲儿挣脱,刚踏上岸,油亮的长鞭猛然一甩,鞭风裹挟灵力仰面擦过,但凡再慢些就要缠上脖颈。
没想到费心迷晕守卫,反给了别人可趁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