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哭着走回去是有些丢人的,可他过得这样不痛快,还不准痛快地哭一哭么?
是,要不是爹奋不顾身挡在前面,靠血肉接住那一箭,他怎么躲得过去?命丧当场也不是不可能。谈行止废掉一臂,换他毫发无伤,于情于理,他都该为对方做些什么。
可谈多喜想,就当他自私自利,心肝儿全喂了狗罢,他不想让荀方旭碰哪怕一下,更不想为了那劳什子的金藕“嫁”去荀家。至于谈行止的手,不过、不过是断了,凭什么要他顶着天大的风险,用一辈子去偿还!
然而,他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了,一有这样的想法,心里竟隐隐有些不舒服。
诚然,这个男人醉心习刀,不问外事,谈家上下全靠明氏支撑打点,他不是一位杰出的家主;又意气风流,贪恋齐人之福,偏在东西二府发生龃龉时,态度模棱两可,做不出个决断,更不是一名合格的丈夫。
可真论起来,谈行止宠他疼他,做不了假。
除从未有过传授家学的念想外,对家中“长女”,几乎有求必应。
府里偶尔死个把家仆,又或是谁残了缺了,闹得怨气沸腾,明夫人不止一次想找人算账,更不止一次向谈行止抖落此事,对方装傻充愣,不责不咎,只作不知,清楚他是什么心性,依旧如珠似宝地护着……
作为父亲,难道还不够好,不够格么?
自然是够了的。
便是毫不犹豫挺身而出那一瞬,份量也足矣。
谈多喜叫谈行止给予的关怀压低了头颅,压弯了腰身,心里痛楚激越,仿佛被油烹火煎,再难承载。
最终,他抿起嘴角,木然地想:
如果荀方旭死掉就好了。
他怎么不去死?
最好成亲当晚……
这样的念头一旦种下,再经受恶意滋养,便径直破壳而出,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谈多喜拍了拍脸颊,揉去软弱的泪水,面上神情如释重负。
他缓缓迈步,腰间悬挂的古玉受魔气缭绕,在裙摆间摇晃,震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
阮音轻辟入里,震起细碎、断裂的经脉,弦音颤动轻滑,便有一层凝练的灵气护持其上,修补烂得不成样子的筋络。待一曲终了,躺在床上的谈行止,眉目少见地舒展开来,面色也由苍白变得红润,显然很是受用。
乐医的法子虽治标不治本,但若能缓解痛苦,令人舒坦些,又何乐而不为呢?
明夫人盯着青年,想他看上去年纪轻轻,一手天音却弹得如此出神入化,心底是有几分赞服的。可当商尤良耗费灵力做完一切便要请辞,竟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收时,她又有些费解了。
无事不献殷勤,什么都不图,正说明对方所图极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区区一个小辈,他的目的,暂时还不值得去操心。
想通了这点,明晚清到底有所顾忌,已决定下次还是正儿八经请个乐医过来,至于这等主动请缨帮忙的,还是婉拒为好。
“允哥儿,去送一送这位先生。”
谈明允的目光,落在穿着轻浮的商尤良身上,又顺着商尤良含笑的视线,转移到谈多喜脸上。尚来不及开口,便听谈多喜殷勤地道:“母亲,还是我去罢。”
少年将眉一弯,不由自主道:“你不许去!”
“怎么不许?让‘她’去。”明夫人甩来眼刀,仅用一句就把他喝退。
又斥道:“不该你管的闲事,你少管。”
商尤良步调懒散,迈上大步走在前头,谈多喜委顿跟着身后。
走着走着,那抱阮的回了个头,眼带嘲讽,微不可察朝明允一笑,笑里好似在说,他还是个离不开娘、断不了奶的孩子,可笑,可笑。
谈明允不觉瞪圆了眼,哪甘心就此目送二人离开,他上前半步,想追上去捉谈多喜的衣袖,明夫人却往他膝弯儿一踢——
“你这孽障!”
“眼睛都恨不得落在人家身上。我问你,你是不是对那狐狸精起了心思?”
这正戳中少年密不敢宣的心事。
明允挺直了脊背,盯着黑黢黢的地面,只觉被逼得上不来气,端的是头脑发冲,喉中发苦。
对上母亲审视的目光,他声音微咽,不得不违心地答道:“没有的事。”
“你最好是没有。但凡被我逮着一次,非把你骨头敲碎不可!”
……
风送脂粉香。
穿过垂花门,七弯八拐走过游廊,商尤良转回头看了一眼,眼角斜挑,连眉梢都含着笑意。
那小毒妇怎的如此识相,他什么也没说,单单抛去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