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清延十六年
年的春天于我面前铺陈开来。

    我看见血迹间“有人”隐约的字迹,一遍又一遍,用墨或者血,写到:

    阿言。我的阿言。

    贺家世代养鹤,庞大的白鸟盘旋在大昭的北境,卷起云江的水波。可贺言更像是一条河。鸟可以飞走,河不会。无数人或摆渡于其上,或遨游于其下。当河水抽干,河床中沉积的旧事才能堪堪得见。

    当纸页落下,我看见柜子中平躺着一只破碎的埙。其上有一根红绳缠绕,绳上系着一件吊坠,是一朵银质的花,花蕊中嵌着一块红玛瑙。

    他倚在枯木前,他葬在山河间。

    4.

    最后的几日里,夏翎不愿我探望贺言。

    我愤怒地顶撞他:“凭什么不让我见他?我是他儿子!”

    夏翎说:“他在说胡话,他绝不想让你看见他这副样子。”

    “我全都知道了,不就是他和朔宁王之间有过一段吗?”

    “不一样的。”夏翎说,“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从天乾年间开始的昶王与定远王,到定宁年间的党争,再到安元和康武,甚至先帝的情史,后妃的身世,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有时候,你所苦苦追寻的真相只是一滩沼泽。我们所有人都死在了当年,没有人活下来。”

    那天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其中有一个蓝袍的中年男子,是驻守西域的将领。夏翎只没让他一个人进去。

    他们在争执,夏翎只让他滚,死生不复相见就是不复相见。

    ————

    最后那一日,或许是回光返照吧,贺言恢复了不少精神,让我进去见他。

    我哭着问他到底是什么病。他说久病难医,积重难返。

    “你养我是因为我和他相像吗?”我问。

    “这是自然。”他轻快地笑了笑,像一片羽毛,“你太像我们的孩子了,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我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上学时上房揭瓦,你应当听过,什么也没学会。但讲《史记》时我听了,苏秦周游六国,穷饿困顿时无人不欺,功成名就拜六国相时分赏众人。周围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苏秦说:‘我非忘子。方是时我困......’”

    后面的那句我能背出来了:我困,故望子深。

    是展望的望,也是望子的望。

    “用这个含义给孩子起名不太好吧?”我强挤出一个笑。

    “我说过是展望的含义吧。”他只是笑,从怀中递给我一个信封,“等我死后,你把这个放到朔宁王府中,和他留下来的那些放到一起。”

    “他没有陵墓吗?我去烧给他。”

    “我只捞上来了那红绳上的东西。”

    我刚要说话,只听屋外尖锐的一声“陛下驾到”,随后纪烛推门而入。我行礼,他挥挥手让我起来。

    “陛下。”贺言唤道。

    纪烛也落下泪来,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国泰民安,四境宾服,清平延年。陛下和先帝一样,都是贤主。”

    “将军......”纪烛欲问。

    贺言打断他:“陛下刚登基时不是问过了吗?臣说过不能开口的东西,到现在还是不会说的。”他说着又咳出血来,我连忙扶着他躺平,“谋杀先帝之人早就死了,无法再报仇了。”

    一种虚弱的弧光笼罩在他的脸上,我深知他不再年轻了。我从未见过他当年的模样,但在他看我骑马时的笑容中,我想我和他应当是很像的。

    属于他的青春早就消失了,被时光的浪潮冲刷殆尽。我只是他波折人生中的过客,并未见证他的爱恨,堪堪得见最后的章节。

    我听见他轻轻问:“陛下能否......再唤我一句皇婶?”

    我想起纪烛告诉我的,我父王就是这样的性格,颇有些拙劣和幼稚,还十足的双标护短。纪烛用不对劲的眼神瞥一眼,他就会明里暗里阴阳回去。我父王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只字不知,我只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的眼睛和他很像。

    纪烛不再追问了,只是颤抖着说:“好啊......皇婶。”

    “终于可以结束了。”贺言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这一次,不会有人......扰我清梦了。”

    他心中所想为何我无以知悉,我只希望,他能再见到春天。

    后来我问纪烛我父王的名。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天下人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年号是我父亲赠给他的,他们的杰作。

    纪清要贺言记清他。这是我所知的,他们的全部故事。

    ————

    清延十六年春,贺言病逝于雁城。

    ————

    当时贺言让我自己先走,就是在向纪烛交代他的后事。我抬着他棺柩的一角、走出雁城的城门时想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