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雁城最大的歌楼,拈花楼。我鬼鬼祟祟偷偷缩缩,坐在大堂的角落,打量周围的一切。我面容姣好,在和几个姑娘聊过天之后,最终吸引来了一个楼上的女人。
她三四十岁,是一种成熟又知性的美。女人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你就是贺望吧。”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又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子。”
自打来雁城,我的眼睛吸引了很多人驻足,尤其是他们得知我父亲是贺言之后。这很奇怪,明明不至于这么引人注目。
夏翎恰到好处地赶过来,和女人相望无言。他默默把我拎起来,在众人面前丝毫不留情面地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会原封不动告诉你父亲。”夏翎说,我从没见他那么严肃,“准备好卧床不起吧。”
我每年过年时回雁北,住上一两个月。夏翎一直希望我夏天也回去,让我多陪贺言一会。我有时会听,有时舟车劳顿懒得挪窝。
总之,那年冬天我在合木多待了一个月,等待我断掉的小腿骨长好。
贺言第一次在我面前释放他的情绪,当然,我宁可他忍着。实在是太疼了,这种疼痛无法甚至用我的文笔来形容。
此后我再不敢惹事,在学宫里熬日子。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
我不像任何话本的主角,虽然我与他们都出身悲惨又偶得天助,但在成为贺言的儿子后,我人生的探险告以终结。
固然这是人生的本色,但对于十几岁的少年而言,过于平淡。
我总幻想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就这样来到了十七岁。
2.
贺言要来雁城,夏翎敦促我提前收拾贺府。每日散学后我就带着几个下人洒扫。
夏翎日理万机,我不能矫情“你怎么不去收拾就知道使唤我”。
但有一日堂妹夏锦安告诉我,她爹已经好几个晚上不回府了,恐怕是在外面养了女人。她不敢告诉母亲,不知所措。
我义愤填膺,我们两个自黄昏就守在大理寺外面,等到夏翎一出来就跟上。
他是锦衣卫出身,我们两个十分小心,怕打草惊蛇。但夏翎似乎心情低落,根本没在意。他往西六街去,绕过了大族的庭院,往另一处去。
“这是哪?”我问夏锦安。
夏锦安吞口口水:“这是朔宁王府。”
“......朔宁王?”我问,“那是谁?”
后来我才知晓,自此之后我便卷入了那件无疾而终的往事,像一只飞鸟惊过泥沼。
“前朝一个亲王,死得蹊跷。都说这是凶宅,朔宁王的鬼魂在里面游荡,半夜还有男人的哭嚎声。没看见周围根本没有房屋吗?”夏锦安攥着自己的裙角,“他进这屋子可比在外面养女人可怕多了。”
夏锦安知道的传闻比我多太多了。
“叔叔要干什么?他又不是道士,总不能是受邀驱赶朔宁王的鬼魂吧?”我问,“朔宁王是在屋里死的吗?”
“不是。他们说他死在君川。据说他死后不久,有人把溪水抽干了去找尸体,什么都没找到。”
几只麻雀忽地飞起来,我们两个吓得撒腿就跑。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魂不守舍,像被鬼王爷(我们一致认为“朔宁王的鬼魂”这个称呼太长,又容易被旁人听去告诉夏翎,甚至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所以给祂起了敬称)惩罚了。
一不做二不休,我的求学生涯总算有了波折,我教唆夏锦安和我再去一次。
这一次,夏翎在门口等了片刻后,出现了一个女人,在拈花楼和他说过话的那一位。
“桃夭。”我听见夏翎说,“拜托你了。”
桃夭摇头:“你怎么能肯定贺言会来?”
“他一定会来。”夏翎很笃定,“我是他哥。”
他们两个并未担忧鬼王爷的传闻,进门去了。
“他们说到我爹,我得进去看看。”我对夏锦安说,“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等我。”
“一起去吧。”夏锦安说,“我爹在前面呢。”
初生牛犊不怕虎,学宫弟子不信神。我先自己爬上墙头,再把夏锦安拉进来,两个人拉着手往下跳,摔进草丛里。
她在发抖,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去。院中并没有诡异的色彩,只是很荒凉,和贺府的状况很像。
我们在后院,前院里有窸窣的响动和人声,应该是夏翎和桃夭。
“叔叔混过风月场啊?”我问,“他们两个很熟悉吗?”
“那也是年轻时候混的,有我之后从未有过。”
“那女人到底是谁?和我爹又有什么关系?”
“你别说。”她咂了咂嘴,“据说你爹当年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和朔宁王抢过女人。拈花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