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清延十六年
姓名和其他的字。马车一路向北,绕过雁城。

    我问为何不去京城看看,他说京城没什么好看的。他带我去了云平,祭奠他的父亲,我名义上的祖父。

    之后我见识了雁北苦寒,在偌大的将军府里长出了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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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江东去,浩浩汤汤。我在合木住了五年。

    贺言手把手教我骑马,我坐在马上,他扶着我的后背,握着我的手让我拽好缰绳。

    “去吧。”他说。

    “我会摔下来的。”我说。

    “不会的。”他摇摇头,“有人第一次骑马连教都不用,一上去就会。”

    我不得不在他期许的目光中朝着马肚子踹了一脚,尖叫着“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似乎是不会当父亲的。我在摔断了手腕、嚎哭着被他抱回将军府时想。

    他慌忙地去找医师,喃喃着“他不是一次就会的吗”。

    学剑术时也是这样。他只演示一遍,便让我做。我据理力争说这没人能学会,他总不信。

    “有人就能学会啊。”他总是这么说,“第二天人家就能学新的了。”

    舞剑时他的发尾在风中飘扬,我却嗅到江水携带起的泥土味。

    说到云江,贺言很喜欢去云江岸边散步。小时候他抱着我,后来我跟着他。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人。

    “这没人。”只有江面,全是水。

    “有人。”他执意胡说,“当年打仗,这里死了很多人。”

    “你杀过人吗?”我问。

    “杀过。”他犹豫了,又补道,“......很多人。”

    “杀人是什么感觉?”

    “那得看杀的是谁。杀仇人自然很痛快。”

    “杀的不都是仇人吗?”

    他没有说话。

    “你会被人杀死吗?”我又问。

    “不会的。”他说,“年头太平,没人能暗杀我了。”

    我很怕贺言死。

    似乎每一个孩子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忽然明白“死”的含义,开始忧心身旁长辈的离世。贺言说是人就会死,他总要死,没人来杀他也会死。我不信,抱着他的脖子大叫。

    “有人就不怕死。”他又把“有人”搬出来了。

    “我不是旁人。”我反驳道。

    他被这句话震惊一般,良久才说:“你为什么会怕我死?”

    “我怕你忘记我。”

    这个答案似乎不在他的料想之中,他把我抱住,沉沉地说:“那我努力活得长一点......我会记清你的。”

    我直到最后也没见到那所谓的“有人”,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活在贺言骗小孩的说辞里。

    等到我的骑射已不错,便纵马长歌,好不快活。这时候贺言就把我带进军营。我在那里见过一些深邃眉眼的乌月人。他懂一些对岸的语言,我愣愣地听,听睡着了。

    至于诗书史书,贺言教不懂我(我一度怀疑他根本不会),我学得得过且过,勉勉强强。

    十二岁那年,贺言告诉我,我要是想继续求学,就不能待在合木了。雁北毕竟是边境军镇,没有好老师。我得去雁城。

    “你不是说那没什么好看的吗?”我揶揄他。

    他没接茬:“雁城最好的学府叫雁停学宫,我已修书一封,你去了之后自然有人接应。雁城有我的亲戚,姓夏,现在官至什么我不清楚,他也会照顾你。你要是想一个人住就住在贺府里,不想一个人住就去他家。他有个女儿,算你堂妹。”

    我本对学业没有多高的要求,我宁可在雁北的草原上无所事事地游荡。而且,我和人间最大的联系就是贺言,我想住在他身边。可他实在不容置否,我只能收拾行李离开了。

    如他所言,在一个半月的颠簸和晕车呕吐后,我终于到了雁城。进西六街的第一秒我就被这里彻底折服了,打心眼里看不起嘴硬的贺言——雁城可太繁华了。

    贺言姓夏的亲戚叫夏翎,大理寺卿,是我叔叔。我的堂妹叫夏锦安,他的长女。

    就算是傻子也会住在夏家。那座属于贺言的府邸荒废破败,只适合在假装盗墓贼的半夜提着灯去探险,而不是居住。

    贺言在雁停学宫为我造好了势,一进门大家就都知道我是他的儿子,用最高级别的注目礼迎接我,尤其是先生。

    后来我和众人熟络起来才知道,我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爹能把先生气到拿砚台砸他,上树下水,逃学旷课,无恶不作。

    贺言不知道我已摸清他的底细,大言不惭地过问我的学业,让我好好听课,别荒废青春。

    我专心于绕过夏翎的监视,进入西六街的烟花街巷,没空反驳前魔童现学究贺言大将军的说教。

    第一次成功闯入的经历到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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