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悬而未决
    红玛瑙耳饰应声滚落,甩至一处角落。贺言大口喘息着,纪清的脸被扇往一侧。

    “你上次和我动手是当年在云平城外,我阻拦你给你父亲收尸。”纪清捂着脸正过身子,“这是第二次,为了你大哥。”

    十三岁开始尖叫,像厉风经过枯木,鬼怪咆哮。十五岁跪在他脚边,哀嚎着让他闭嘴。康武元年在静静地哭。他们很吵,吵得纪清有些想吐。

    “我权当你气昏了头,说的都是浑话。”贺言后撤两步,哑着嗓子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我说了什么,我清清楚楚。”纪清脸颊疼得发辣,他把指甲掐进手心里。

    “你始终喜欢明丽的女子。同我相拥会让你恶心吗?与我齐名时你会不甘吗?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委屈你了。”

    纪清的面容有些狰狞,双眼写满了“绝望”二字,宛如绷紧的琴弦,每说一个字就离断裂近一分。

    “我不欠你了。”他硬生生笑出声来,“贺言,这些年你受苦了。”

    那双对他笑过哭过,见过春荣秋枯和云卷云舒,目睹尸山血海与天上人间的双眸,无助地看过来,看向他。

    十三岁耀武扬威地放声大叫,剩下的两个烂泥一般瘫在他脚边。

    不该这么说的。纪清想。绝不该,万不该。

    贺言其实是个挺无坚不摧的人。

    施南骂他猫嫌狗厌颇不要脸,朽木无以雕烂泥不上墙,他把头埋进话本里两耳不闻圣前书,你骂你的我玩我的,既然两相生厌那就别对视了。

    贺柏把他打到乱窜,比过年放的窜天猴还高,上能上树下可进水,夏翎在一边鼓掌叫好,表弟你真厉害飞得真高。当时甚至有这么一个说法:贺府门口三天坐,梨园台上无名角。他爹颇害臊,他颇得意。

    后来夏淑棋死了,他咬着牙推演出了计划,纪辰的性命开始倒计时。此后死亡胜过泼皮无赖,占据了他人生的最大一部分,他自己的亲人,无辜的路人,和最终了结的敌人。

    写在黄历上的祭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告诉自己:日子还长,天地有眼,善恶有报。

    这之后兰图哈木的信送来,大火把他烧得几乎一干二净。

    说实话他不愿意挨打,没人愿意挨打。疼是真的,冤也是真的。在西六街他连女子的衣角都没碰过,只盯着木槿一个人的胳膊。逃学就往静宁殿跑,哪来得及清闲?

    他演给雁城的看客,演给贺柏,演给夏翎与莫项,演给纪洵川,最后也演给他自己。

    那些伤疤被细细吻过时,他战栗,惊惶,不过即刻在欲海中来不及顾及过往的痛苦。这人也是他的观众,只不过是第一个让他甘愿走下戏台的观众。

    可惜又幸好,一切都是真的。计划是,谎言是,爱也是。

    “......是,你说得对。”贺言点点头,“我受苦了。”

    这是他无所不尽其极保护的人,亲口对他说的话。

    这是那个阴翳变态的小皇子能说出来的话。

    贺言带着被草草止了血的伤口回到家中时这么称呼过他,后来删了“阴翳变态”这个限制,只剩下“小皇子”。时过境迁变成“纪清”和“纪洵川”,直到贺镜目瞪口呆地发现他俩私会,便拿“你家王爷”调侃。

    有些人是向往真相的,哪怕真相将毁掉一切。纪清赫然位于其间,找到了他为他营造的温柔乡的边界。他没法与纪清共情,如此激烈的欺骗他没尝过,不配品评。

    但是,他始终是个积极的人,不然人生这么苦他早就上吊了。诚然,不是现在。

    贺言扭头便走,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背影。

    他比去年更瘦了,大氅挂在肩上,显得更为单薄。束发的雕花银环昨夜被烧得发黑,还未来得及换。他浑身连一件像样的配饰也没有,匆匆忙忙过来见一面,本意是扑进爱人怀里诉苦。

    熟悉的血腥味涌上来,毒又要发作了。

    你果然是不该出生的。纪清听见他说。让他痛心的人难以计数。这一次是你。

    不是十三岁或十五岁或康武元年,他们都是过往。现在做出定论的是他自己,定宁六皇子、朔宁亲王、摄政王,纪清纪洵川。

    他已然病入骨髓,药石无医。

    ————

    城中传来消息,秋茶死了。

    无所不能的锦衣卫们终究美中不足,到头来没找到她的族亲,不得不把诛九族改成凌迟。

    此时,莫项和礼官们商量了许久该怎么定罪后,才回到府中。

    按理说,天子与庶民同罪,该诛九族。可太庙里供奉的都是他自家祖宗,那摔下来摔成碎片的灵牌上写的是他生父。总不能把皇陵掘开吧?又有人提议,把他贬为庶人。这也行不通,礼官到底是臣子不是皇上,怎能剥了摄政王的爵位?说来说去没个定论。

    莫项一言不发,只有他知道那烛台是谁碰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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